文/李寒博士 <p class="ql-block"> 读过几本旧书，便不免觉得今人所谓的新鲜事，大抵都是古人嚼剩下的馍。郭子仪与卢杞的故事，便是这样一块硬馍，被后人反反复复地咀嚼，咂摸出一点“持盈守虚”的滋味来。</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滋味，细细品来，却并不那么适口。</p> <p class="ql-block"> 郭子仪是个聪明人，这是无须说的。功高盖世，封王拜相，却能在那样一个翻云覆雨的官场里寿终正寝，七子八婿满床笏，这在中国做臣子的历史上，委实是一个异数。他接待卢杞的那份小心，更是被后世引为美谈：屏退姬妾，独整衣冠，待之以礼。理由是现成的——卢杞貌陋而心险，妇人见之必笑，一笑，便种下了灭族的祸根。</p> <p class="ql-block"> 这算盘打得精熟，算计得也深远。然而我读到这里，总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脊背上升起来。郭子仪怕的不是卢杞的丑，怕的是卢杞的“险”。这“险”是什么？是日后得志时的报复，是一笑之仇要拿千百颗人头来偿的狠毒。他预见到了这狠毒，便提前用恭敬和礼貌把这仇恨的种子消解于无形。这手段，不可谓不高明。</p> <p class="ql-block"> 但高明的背后，藏着什么呢？藏着一种对于“恶”的深刻认知与敬畏——不，不是敬畏，是一种透彻的理解。郭子仪懂得恶的脾气，知道它睚眦必报，知道它不宽容，知道它一旦掌了权柄，便要用血来洗刷旧日的轻慢。所以他退让，他周全，他用一层厚厚的“礼”把可能招致灾祸的缝隙全都糊上。</p> <p class="ql-block"> 这便成了我们民族的生存智慧。几千年来，我们最精通的本事，不是如何与恶斗争，而是如何与恶共处，如何在恶的阴影下精确地计算出安全的空间。我们教人“宁可得罪君子，不得得罪小人”，这话说得何等老到，又何等令人悲凉。君子有涵养，有胸襟，你得罪了他，他或许一笑置之，或许据理力争，但总不会在暗地里给你挖一个让你子孙万代都爬不出来的深坑。小人不然，小人的自尊是纸糊的，一碰就破，破了便要杀人。</p> <p class="ql-block"> 于是，大家都学乖了。对着叭儿狗，也要做出三分恭敬的模样；对着可能得势的丑人，赶紧把家里的女人都藏起来。这种战战兢兢的“持盈守虚”，哪里是什么谦逊的美德，分明是在高压下练出来的一种求生本能。我们在赞美郭子仪的先见之明时，是否也默认了那种睚眦必报的恶，是一种理应被供奉起来、小心绕开的常态？</p> <p class="ql-block"> 更可怕的是，这套功夫代代相传，竟传成了传统。卢杞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绝种；而防着卢杞、礼着卢杞、最后终于也纵容了卢杞的人，却还要被写入家训，当作智慧来传授。那卢杞后来果然当了宰相，果然害死了颜真卿——颜真卿是君子，是硬骨头，他不懂得或者不屑于这种“持盈守虚”的活命哲学，所以死在了小人的手里。</p> <p class="ql-block"> 我有时想，倘若历史上多几个颜真卿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少几个郭子仪这样“深谋远虑”的人，那卢杞们的气焰，是不是也会收敛一些？然而这话是迂阔的。现实是，郭子仪保全了家族，成了福禄寿的象征；颜真卿殉了节，成了后人凭吊的忠臣。大家一边敬仰着忠臣，一边私下里学着郭子仪。</p> <p class="ql-block"> 所谓“持盈守虚”，说白了，就是在满的时候不要忘乎所以，要时刻记得这世上还有卢杞这样的人物。这道理，教我们在顺境中低头，在强权前弯腰，在恶势力还弱小的时候便给它预留好位置。它太实用了，实用得让人心头发冷。</p> <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郭子仪那一套，自然是有效的，保住了偌大家业。但一个民族若人人都在研究这套“有术”的聪明，把这当作最高的生存智慧，那么卢杞们的生存空间，恐怕也就更宽敞、更安全了罢。</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是“持盈守虚”这四个字背后，最不体面的一点真相。</p><p class="ql-block">（网络图片侵权删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