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有些偶遇并非偶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陈家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些偶遇并非偶然。</p><p class="ql-block"> 昨晚七时许，外出散步，顺带垃圾下楼。</p><p class="ql-block"> 许多小车也不各就各位，全然无视我前年找人画好的泊位，犹如公园池塘疯狂抢食的锦鲤环拱一堆，连垃圾桶也被排挤出局了。</p><p class="ql-block"> 在夹缝中找到被挪位的垃圾桶的时候，猛然发现不远处另一条夹缝有一双老迈的眼睛，仿佛猎人在森林边缘邂逅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啊，是他，我和太太常常隔路俯瞰的独居老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保姆呢？他怎么会到这里？他想去哪里？他会挤得过去吗？他需要帮助吗？一系列问题纷纷冒出来，似乎比刚刚扔掉的垃圾种类还要多。</p><p class="ql-block"> 那双老迈的目光活像隐约的路灯照了过来。顿感自己变成了飞蛾，趋前。那时，我是异常清醒的，全然不像卡夫卡《变形记》所写的那样混沌："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p><p class="ql-block"> 老伯，您去哪里？</p><p class="ql-block"> 闷！很闷！出来走走。（每天除了听电视，走路，晚上参加拉二胡，就是去坐免费公交车两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搀扶——不，是牵引着。我们像尺蠖一样从缝隙中扭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往右是台阶，21级，稍陡，往左是平路。试图引导他往左，而他执拗地往右，只好将牵引改为尾随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台阶处，他将拄杖交给左手，伸出右手，攀着冰冷的铁管，如同风中摇摆不定的丝瓜卷须找到了依靠。我说，老伯，铁管很冻，我扶您上去吧；我住在这楼上，可算邻居，经常看见您，放心吧。当即接过拄杖，右手搀扶。</p><p class="ql-block"> 他大而壮。我紧挨着，相形见绌。因此对我的搀扶并不放心，右手依然不离扶栏，身子欹过来，斜过来，颇具泰山压顶之势，极像搀扶患帕金森病的先母，总是担心跌倒。</p><p class="ql-block"> 到达步道，他恢复自由，拄杖而蹀躞。我陪伴左右，就像跟随先父——神奇的是，他竟与先父同庚，身材亦相似！</p><p class="ql-block"> 边攀谈边前行。得悉他喜欢甜食，从不体检，四个颇有出息的子女也从不动员；一生省吃俭用，积累了一大笔存款（由最信任的女儿掌管）和一间位于黄金地段的商铺；过年了，保姆留不住，独自度日。当他说到存款被挪作儿子购房时，他有些困惑着：动用我的心血，你总该吱一声吧？！他的音量高了许多，拐杖重杵一下，浩叹，立定。</p><p class="ql-block"> 您真本事，给子女积累了这么多财富。</p><p class="ql-block"> 唉呀，莫提，莫提！</p><p class="ql-block"> 没关系，父母终究是父母，子女终究是子女，血缘关系是老天注定的，好也罢，坏也好，改变不了，既然改变不了，我们就接受吧。再说了，天下父母辛辛苦苦积累财富，哪一个最终不是留给子女？</p><p class="ql-block"> 做人，要爽快；做事，要爽快。我就图个心情爽快，吱一声，有那么难吗？会比我积累这么多血汗钱更难吗？</p><p class="ql-block"> 那是。那是。不过也无所谓啦，您就当作提早把这笔钱分给子女吧，将来由他们瓜分，您可能不晓得怎么分，现在您至少还晓得它支援了谁。这不是更好吗？</p><p class="ql-block"> 嗯，有道理。我听你的！</p><p class="ql-block"> 他又杵了一下，但不浩叹，继续向前。我劝他休息。他径直找到一张木质座椅前，绕过去，左手抓住栏杆，撅臀，缓缓侧坐。</p><p class="ql-block"> 见他如此就座，夸赞聪明，趁机叮嘱"要慢"，坐下要慢，起身要慢，躺下要慢，起床要慢，过马路也要慢……一切都要慢。他仰首说，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您有那么多子女，够快活了。他们做了您的子女几十年，他们的作用，比任何一个保姆都大，对吧？</p><p class="ql-block"> 难说哟。</p><p class="ql-block"> 总比我对您的作用大吧？我只是今晚遇到，顺便帮您一下，不算什么，真的不算。</p><p class="ql-block"> 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你是做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一一作答。他对我的名字，重复了三遍。他起身，继续前行。走了许久，劝他休息，他要去对岸买饼。那要上台阶，越廊桥，过公路，不近，而且幽暗。我问他想吃什么饼，我替您去买？他首肯。</p><p class="ql-block"> 小跑而去。回来时，找不到他！折返。又折返。终于在幽暗的椅子上找到了！他硬要给钱。我说，您就让我这个孤儿孝敬您一回吧。刚从钱包里掏出钱来的右手，僵在半空，许久才缩回。</p><p class="ql-block"> 他有早睡早起习惯。快到他的作息时间，我接过饼干，陪他返回。他的脚步声，很慢，很轻，直似滚筒打印机，嚓啦，嚓啦。我倾听，和着他的步幅。他说，原来这里没有亭子，也没有椅子，后来听说是一个县领导过问了，才补做，这太好了，你知道这事吗？</p><p class="ql-block"> 知道。</p><p class="ql-block"> 那人姓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是我的本家，也姓陈，耳东"陈"。</p><p class="ql-block"> 哦，你也姓陈，那么凑巧。</p><p class="ql-block"> 是的，凑巧。</p><p class="ql-block"> 你也有单位吧？</p><p class="ql-block"> 是退休干部。</p><p class="ql-block"> 那你怎么不晓得他？</p><p class="ql-block"> 退休多年，人事变化太大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那是。</p><p class="ql-block"> 诶，你叫什么名？</p><p class="ql-block"> 如实相告。他念了念。</p><p class="ql-block"> 过了片刻。他又问。过了片刻，又问。</p><p class="ql-block"> "扶上马，送一程""摆渡摆到岸边，造塔造到塔尖""度一切众生，直到都解脱为止。"这些都是我为人处世的宗旨。</p><p class="ql-block"> 护送到家门口。他又问。我的名字确实难为了他。只好迁就了，临时更名为：家田。他终于记住了。他还想把买饼的钱给我。</p><p class="ql-block"> 不得不重复：您就让我这个孤儿孝敬您一回吧。吧嗒一下，他家的电灯亮了。告辞。</p><p class="ql-block"> “什么时候，你能与一个老人待一个下午，饶有兴趣地听完他精彩或不精彩的人生故事，那说明你已经成熟。”途中，不仅记起了诺奖得主川端康成的这句话，而且更不苟同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坦露的这一观点：“老年人，虽然年纪一把，未必能把年轻的一代指导得更好，甚至他们未必够得上资格来指导，因为他们虽有不少收获，却也大有损失。我们可以这样怀疑，即使最聪明的人，活了一世，他又能懂得多少生活的绝对价值呢。”</p><p class="ql-block"> 陈啊，玲芳，梦晗，等您好久了，您扔垃圾怎么会去这么久呢？一进门，太太就问。</p><p class="ql-block"> 不好意思，遇到对面的那位老人，陪了他两个小时。他给我讲了好多故事，也算是老人对我的奖赏吧。</p><p class="ql-block"> 难怪！奇怪哩，我刚才在楼下姐妹店前面，也见到，他在那里探头探脑，好像要买什么，那时太挤了，他就颤巍巍地走了。我正想过去问他想买什么，结果小妹来电话了。您帮了他，真好！</p><p class="ql-block"> 有些偶遇并非偶然。</p><p class="ql-block"> 其实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4日，星期六，晴；记于10时26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读陈家恬《有些偶遇并非偶然》有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林在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偶遇何曾属偶然，冥冥一线系前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阶台引手扶衰杖，灯下倾心听暮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陌路相看如旧识，深谈不觉忘尘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归来莫笑更名易，留取温馨阅世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