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李树伟小说《白云寺的账本》

惠龙

请欣赏李树伟小说《白云寺的账本》

秋阳穿过白云寺的银杏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碎金。慧能法师的龛位前，香火袅袅升起，绕着"往生极乐"的挽联打了个旋。寺里的僧人排班诵经，木鱼声笃笃敲着，像在数着这方禅院百年未有的心事——三天前整理方丈遗物时，监院从樟木箱的夹层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柜员机上跳出的数字让他手一抖，卡差点滑进插槽：498万。

消息像被风卷着的火星，一夜之间燎遍了山脚下的白云村。村民们蹲在老槐树下嚼舌根，说慧能方丈生前穿补丁僧袍，用掉漆的搪瓷缸，谁能想到兜儿里藏着这么多钱？更让人咋舌的是，头七刚过，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就找上了山门，手里捏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慧能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是他女儿，赵晓棠。"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寺门上。她带来的还有户口本，派出所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一页页都在说：眼前这个俗家姓赵的女人，是慧能法师在俗时的独生女。

监院了尘法师把她请进客堂，紫砂壶里的碧螺春沏得酽酽的。"阿弥陀佛，女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捻着佛珠，语气平静，"只是方丈已皈依佛门三十载，尘缘早了，寺规有定，出家人财产归寺......"

"我爸没剃度前，在机床厂当技术员，"赵晓棠打断他，从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倒出一沓票据，"这是1987年他给我妈治病的住院单，这是他下岗后摆修鞋摊的营业执照，还有他......"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还有他送我上大学时，偷偷塞给我的存折，上面有他攒了三年的私房钱。"

饼干盒底压着张慧能剃度前的照片，穿的确良衬衫，戴黑框眼镜，和寺里那张慈眉善目的方丈像判若两人。赵晓棠说，父亲当年是为了给母亲冲喜才去的白云寺，本想皈依一年就还俗，没承想母亲转年就走了，他便在佛前发愿，青灯古佛伴余生。"但他从没忘了我，"她指尖划过照片上父亲的脸，"每年我生日，都有匿名包裹寄来，里面是书，是文具，有次还夹着张纸条，说'棠棠要好好读书'。"

寺里的僧人却不认可这套说辞。负责库房的智明法师翻出厚厚的功德簿，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信徒的捐赠：张居士捐功德款五万元，李老板捐观音像一尊，王老太太捐香火钱三十元......"这些年香客供养的钱，方丈都让登记在册，说是要修藏经楼，建孤儿院。"智明法师指着其中一页，"去年重阳法会，光是善款就收了八十万，方丈当时说，等开春就动工。"

更关键的是那张银行卡的流水。银行打出来的明细单足有半尺厚，大额进账多在初一、十五前后，附言栏里常写着"供佛" "随喜"。但也有几笔特殊的款项：每年八月十六，总有一笔两万元的转账，汇款人是"赵"，收款人是慧能的俗家账户；还有几笔来自南方的汇款，附言写着"机床厂退休工资"。

"你看，"赵晓棠指着"退休工资"那栏，"这是他没出家时的工龄钱，跟寺庙没关系。还有这笔'赵'的汇款，是我寄给他的生活费，他一分没花，全存着了。"

了尘法师却摇头："方丈住持寺院，信徒供养本就包含衣食用度，他省下的钱，自然该用于佛事。就像寺里的田产，僧人耕种所获，难道能归个人所有？"他引着赵晓棠去看方丈的寮房：硬板床铺着粗布褥子，书桌上摆着个裂了缝的瓷碗，衣柜里只有三件僧袍，最厚的那件打了四个补丁。"这样的人，会把信徒的钱据为己有吗？"

争执很快闹到了镇上的司法所。调解员老李翻着《宗教事务条例》和《继承法》，眉头拧成了疙瘩。法律条文写得明白：公民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法定继承人享有继承权。可出家人的"合法财产"该怎么算？信徒捐赠给个人的钱，和捐赠给寺庙的钱，界限在哪？慧能法师生前没立遗嘱，更没对财产做过任何约定，这账就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越算越糊涂。

消息传到县里，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镜头下，赵晓棠捧着母亲的遗像抹泪，说父亲临终前曾偷偷托人带话，说"攒了点钱，给棠棠留着"；了尘法师则领着记者看正在漏雨的藏经楼，说方丈生前总念叨"这经书再淋雨，就要烂了"。村民们在镜头前七嘴八舌，有人说"女儿要钱天经地义"，有人骂"出家人哪能留私房钱"，还有老人叹着气说："慧能师父年轻时修鞋，给咱村娃补书包从不收钱，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转机出现在一个落霜的清晨。智明法师在整理方丈的佛经时，发现《金刚经》的封皮里夹着张折叠的信纸。纸是寺里的毛边纸，字迹却不是方丈惯常的蝇头小楷，而是歪歪扭扭的，像个初学者写的：

"今收到赵晓棠居士供养金二十万元，专款用于修缮西厢房，此为她母生前许愿，代还。另，本人退休工资及俗家亲友所赠，共计七十九万，愿留作寺内孤儿助学基金，由晓棠监督发放。"

落款日期是去年腊八，下面盖着方丈的私章。智明法师捧着信纸，突然想起去年腊八那天，方丈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晨钟敲响时，他扶着蒲团站起来，说："了了，都了了。"

赵晓棠看到信纸时，眼泪突然决堤。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说："当年在白云寺许过愿，若能好起来，就捐钱修厢房......"原来父亲一直记着，用她寄去的生活费，悄悄还了母亲的愿。而那七十九万，她突然明白，父亲是怕她推辞，才借着"监督发放"的名义，让她能名正言顺地走进这座寺庙，看看他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最终，赵晓棠放弃了继承存款，条件是那498万必须分两笔用：419万用于修缮藏经楼和西厢房，剩下的79万成立助学基金，她每年来寺里查账，和僧人一起给山里的孤儿发书包。

签协议那天，赵晓棠在方丈的龛位前磕了三个头。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她伸手拂了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仿佛父亲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殿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扫叶的小沙弥哼着佛号，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水。

白云寺的风波渐渐平息，只是香客们来捐功德时，总会多问一句："这钱是记在寺里，还是记在师父个人名下？"监院了尘法师便会递上印好的表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公共捐赠"与"个人供养"两栏。有人说这是慧能法师以另一种方式护着这座寺庙，用一场风波，教会后来人如何厘清账目，也如何安放人心。

秋末的雨落下来时，赵晓棠提着一篮苹果上山。藏经楼的屋顶正在铺新瓦，工匠们哼着号子，声音穿过雨幕，和寺里的钟声融在一起。她站在方丈寮房的窗前，看那裂了缝的瓷碗还摆在桌上，碗里盛着半盏雨水，倒映着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晃着，像在念一句无声的佛号：

尘归尘，土归土，心安处，即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