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公历2026年2月14日,西方人的情人节,农历腊月廿七。在省城合肥退休多年的我,总喜欢怀旧,在年关将至时悄然返航——驶向那些被岁月漂洗得愈发温润的旧日年俗:灶糖的甜、门神的红、爆竹未散的硝烟气,还有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暖光。昨夜入梦,竟与父母重聚于五十年前的六安老屋:十六岁初中毕业即插队下乡,年关返家,酣眠至日上三竿;揉眼起身欲叠被,父亲已伸手轻抚棉被边角,低语:“先去洗漱,早餐温着呢。”抬眼,母亲正俯身院中晾衣绳前,将我从乡下带回的粗布衣衫一件件洗净、晾开。阳光穿过洗得发白的衣襟,也穿过她鬓边初生的霜色。那间老屋,是我青春年华最安稳的家。不知是穿越还是怀念,梦醒时分,竟不愿睁眼——原来最深的爱,从不倚赖玫瑰与烛光;它静默如呼吸,恒久如晨昏。今日情人节,我才真正懂得:父母,是我生命里最早、最真、最无条件的有情之人。他们以脊梁为我撑起一方无雨的天空,以白发为我铺就一条有光的长路;他们倾尽一生的辛劳,是我灵魂最厚的底色;他们未曾言说的深情,是我此生最重的行囊。我在外工作出差,偶遇寺庙,必诚心焚香膜拜、广种福田,为家人祈愿平安。而今他们已远行多年,老屋被折迁不见踪迹。我亦漂泊半生,归期总被山河与职责延宕。唯余遗憾,在他们尚在人间时,我竟从未郑重开口:爸,妈,我爱你们——爱得如此深,却如此迟。</p> <p class="ql-block">晨起拉开窗帘,长寿花正怒放眼前。这是父母亲在世时最爱养的花,为纪念他们,我也养了多年。父亲是位有文化的转业军人,生于浙江江山县乡村农庄,中农之家,少年勤学,从军后屡立战功、提干;母亲是随军家属,长于江山县峡口镇,商户书香门第,知书而秀,信奉佛教随天命。父亲以一身戎装与笔墨为聘,娶得商户闺秀;母亲则以温婉与坚韧为盟,嫁予这位有志军官,悄然挣脱了时代加诸商贾之家的偏见。他们的爱情,不是玫瑰与诗,而是风雨同舟的守望随遇而安:文革寒流中,父亲蒙冤沉寂,母亲却始终执手不弃,以沉默的笃信为他续命,坚信乌云终将散尽。1979年平反昭雪,他们相视而笑,未提半句苦辛,只把余生过成细水长流的清欢。不久后全家福定格了那场劫波渡尽的安宁,也开启了我们家蒸蒸日上的岁月。他们相继寿终八十四岁,安眠于他乡六安墓地,我每年清明时节必赴故地扫墓。他们共同走完约定,如两棵根系相缠的老树——原来最恒久的情书,是共担风雨,是静守晨昏,是把一生熬成同一盏不灭的灯。而那盏灯下,始终空着一句我未曾出口的告白。</p> <p class="ql-block">父母教我立身,从不靠训诫的鞭子,而以规矩为尺、以温情为光。他们让我明白:爱不是纵容的暖风,规矩亦非冰冷的铁栏;恰如春水需堤岸约束,方能润泽千里;如幼树赖支架扶持,终可参天成荫。在这样有温度、有刻度的家风里,我既被深情托举,亦被理性雕琢;既敢仰望星空,亦知俯身耕耘。于是少年立志,以笔为犁、以勤为种,誓做一名扎根大地的工程师。1977年底恢复高考,政审放宽,我抓住机会跳出农门,为父母脸上争了光彩。后来,我捧回大学文凭,奋力拼搏,终获正高级工程师证书——那本证书的光泽,映照的不只是个人荣光,更是父母用半生心血浇灌出的果实。又是一年2月14日,一个被玫瑰与巧克力填满的日子,当世界喧哗于爱的仪式,我只想在心底轻轻点燃一支烛:献给从未闻过子女“爱”字的父母亲,却用一生把爱写成史诗的父母——他们是我此生,遗憾未能当面表白说声“爱”、却最刻骨铭心的所爱之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