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一把火

潇湘楚儿

文/潇湘楚儿<br>美篇号:156893800<br>图/网络(感谢原摄影老师) &nbsp; &nbsp; &nbsp; &nbsp; 南国的冬,到底是不干脆的。雪是没有的,只有连绵的阴雨,把天地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灰网。寒气便从这网眼里一丝丝漏下来,钻进砖缝,爬上墙根,最后钻进人的骨节里去,沉甸甸地坠着。屋里比外头更显得清寂,那冷是有分量的,白蒙蒙地浮在半空,手一伸,便像触着了一段化不开的、腻手的冰。这时候,便格外念想起一点真正的暖意来。<br>&nbsp; &nbsp; &nbsp; &nbsp; 于是寻出一只旧脸盆,铁的,边沿已锈得斑驳,是搬家时舍不得扔的老物件。又从院角的梧桐树下,敛了些枯枝、败叶,还有些木工弃下的碎料,在屋子中央空地上,随意地堆叠起来。火柴“嚓”一声划亮的刹那,那朵橘红的小火苗,便在昏沉沉的光线里,怯怯地,却又无比倔强地,睁开了眼。 &nbsp; &nbsp; &nbsp; &nbsp; 火起初是瘦弱的,颤巍巍地,像初生雏鸟湿软的绒毛,在看不见的风里瑟缩。它试探地舔着那片最薄的枯叶,发出极细微的、毕毕剥剥的声响,如远山传来的、幽幽的梦呓。你不由得屏住呼吸,心也随着那光影的摇曳,一浮一沉,生怕它一口气上不来,就委顿成灰。然而,它终是攀上了一截稍粗的枝子,仿佛得了倚仗,胆子便壮了,身子也渐渐丰腴,成了一朵跃动的、温润的、小太阳似的圆。盆壁的铁锈,被映成暖暖的橘红,光晕水一般漾开,将周遭一小圈水泥地,连同我那斜斜长长的影子,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柔软的釉。方才那无孔不入的湿冷,像是被这光亮轻轻推了一把,悄然退开了半步。背脊处,犹能感到屋外寒气虎视眈眈的窥伺;可脸上、手上,却已敷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毛茸茸的暖。这点暖是吝啬的,局促的,可正因为周遭是那般广漠无边的寒,它便愈发显得珍贵,像无涯暗夜里,蓦然亮起的一豆孤灯,光虽微渺,却足以将整个夜空的岑寂,都点化成温柔的守护。<br>&nbsp; &nbsp; &nbsp; &nbsp; 守着这盆火,人便静了。许多被白日喧嚣淹没的、或是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旧事,便在这光影的催眠下,潺潺地浮泛起来。火,原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更远、更炽热的从前。 &nbsp; &nbsp; &nbsp; &nbsp; 我忽然清晰地记起外婆家的柴灶。那才是真正的、有筋骨的火!碗口粗的松木,在灶膛里轰轰烈烈地燃烧,火舌是金红色的,怒放如夏花,泼辣辣地,争先恐后地要去舔那口乌黑锃亮的大铁锅。外婆佝偻的身影,被那旺盛的火光,放大到整个烟熏火燎的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带着一种古老的、安详的韵律。锅里煮着的,也许是清得照见人影的菜粥,可那腾腾的热气,混着松脂特有的清香,与柴火微微的焦味,弥漫了整个灶屋,便是贫瘠岁月里,最丰饶、最叫人安心的人间烟火了。那火,暖的不只是冻僵的手脚,更是漫漫长夜里,一颗依然相信食物、相信明天、相信灶王爷会在腊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的心。<br>&nbsp; &nbsp; &nbsp; &nbsp; 眼前的这一盆,自然是落寞的,是凑合的,甚至带着点都市里窘迫的寒酸气。没有粗犷的劈柴,只有文明的弃物;没有宽阔的灶膛,只有生锈的铁盆。它安静地烧着,没有灶火那般的喧嚣与力量。但看久了,在那不息跃动的姿态里,我竟看出一种同源的、亘古的宁静来。我们的先祖,在第一个被严寒与黑夜攫住的洞穴里,围着第一堆惊心动魄的野火时,那映在他们惊惧又欣喜的眸子里的光,与此刻我盆中的,难道不是同一种么?这微光,仿佛是从时间的极深处,穿过无数个或繁华或寥落的朝代,穿过无数双或丰腴或枯瘦的手,一路摇曳,终于颤巍巍地,传到了我的眼前。它曾温暖过《诗经》里“蒹葭苍苍”的凉晨,照亮过杜甫“乱云低薄暮”的草堂,也陪伴过归有光“三五之夜,明月半墙”的项脊轩。火的形态,从莽原上的熊熊篝火,到雅舍中的红泥小炉,再到我这陋室里的破旧脸盆,一路演变,愈见伶仃;可那一点向光、趋暖、在寒夜里不肯死去的心魂,又何曾有过半分更改? &nbsp; &nbsp; &nbsp; &nbsp; 夜气愈发地浓了,沉甸甸地压下来。窗玻璃上,已凝了一层乳白的、朦胧的水汽,将外头那个湿冷的世界,隔得愈发遥远而不真实。偶有夜归的车,灯光像一柄短暂的、划不开浓墨的刀子,呜咽着掠过,随即复归于更深的寂静。这寂静,反让屋里这一盆将息未息的光明,成了一个温暖的、小小的宇宙核心。添进去的最后一块碎木,烧得通体透明,宛如一块瑰丽的琥珀,边缘卷起,爆出几星极其灿亮的金粒子,向上疾飞,作一次最绚烂、最短暂的告别,旋即湮灭在清冷的空气里,像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br>&nbsp; &nbsp; &nbsp; &nbsp; 火,终究是渐渐矮了下去,由明亮的橘黄,转为深沉的、奄奄一息的暗红,像一只疲惫阖上的眼睛。暖意一丝丝抽离,寒气又重新从四面包抄过来。但我心里,却再不是先前那片空茫的冷了。明日,阴雨大抵依旧,严寒也不会退却。可我毕竟有了我的火——不是记忆中外婆灶膛里那团喧腾的火,也不是书页里古人吟咏的那般雅致的火,它粗糙,简陋,甚至有些落魄,却真真切切,是我在这样一个南国的寒夜里,亲手点燃的。 <p class="ql-block">  这“冬天里的一把火”,它的光与热,已有一小部分,悄然地、永久地,焙进了我的血脉里。它让我懂得,人世间最珍贵的温暖,往往不必求诸宏大的焰火,而就在这自力点燃的、微弱却执拗的光亮之中。它照见的,不仅是今夜的我,更是古往今来,所有在寒冷中不曾放弃点燃希望的,那些沉默的、倔强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