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桨声（八）

… 🇨🇳 琼 🇨🇳 …

（八）

雨后的十眼桥像被水洗过的翡翠，九个桥墩稳稳扎在五保湖与界浦河交汇的水面上，十个桥洞倒映在水中，连成一串圆满的环。琼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上桥时，美正蹲在桥栏边，用指尖轻轻拂过石缝里新冒的白蘑菇。

“你看这蘑菇，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仰起脸笑，发梢还带着晨露，像沾了层碎钻。石板路上的水洼里，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鞋尖偶尔碰到一起，又像受惊的鱼般轻轻分开。

　　十眼桥的青石桥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那是几百年间往来行人留下的痕迹。美指着一处浅坑：“阿公说这是以前推独轮车的轱辘磨出来的，那时候锦溪的商队都从这桥上过，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音，能传到莲池禅院呢。”

琼俯身摸了摸那处凹痕，指尖触到的凉意里，仿佛能听见遥远的车铃声。“就像壶文化博物馆那把紫砂壶，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他想起那对制壶人与画师的传说，忽然觉得，这桥洞也像一个个时光的容器，盛着锦溪的晨昏与悲欢。

　　美忽然从速写本里抽出张纸，上面是她昨晚画的十眼桥，九个桥墩用淡墨勾勒，十个桥洞却填了不同的颜色，有的像晚霞的橙，有的像湖水的碧，最中间那个桥洞，竟画着轮弯弯的月。“我想给每个桥洞都安个念想。”她指着橙色的桥洞，“这个是五保湖的日出，你记得那天早上的金光吗？”

“记得，”琼的声音柔下来，“落在你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

　　美脸上泛起红晕，慌忙指着碧色的桥洞：“这个是界浦河的水，你看这波纹，像不像乌篷船摇过的样子？”她指尖划过纸面，忽然停在那个月白色的桥洞上，“这个……是古莲桥的晨雾，那天你站在雾里，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琼的心轻轻一动。他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水，忽然明白，有些风景之所以动人，从不是因为本身有多美，而是因为看风景时身边的人。

　　“桥那头有片芦苇荡，”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阿婆说秋天芦花飞的时候，像雪落在水上。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沿着桥身慢慢往前走，桥栏上的石雕莲花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有的含苞，有的盛放，倒像他们之间悄悄滋长的情愫，从初见时的羞涩，到如今的明朗。走到桥中央时，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莲池禅院：“你看禅院的飞檐，正好能落进第三个桥洞里。”

　　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青灰色的飞檐与桥洞组成个精巧的框，框里还有朵飘过的云，像幅天然的小品画。“该让你把画板带来的。”他笑着说。

“记在心里了。”美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就像记得你披在我肩上的外套，记得莲池禅院的玉兰香，记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芦苇，“记得界浦河上你我共摇的橹。”

琼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看着美认真的眼神，忽然想把时间停在这一刻——十眼桥的风，五保湖的水，还有身边笑靥如花的她，都是此生再难遇见的好景致。

　　桥那头的芦苇荡果然长势正好，青绿色的苇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间或有几只白鹭惊起，掠过水面飞向远处的陈妃水冢。美跑进芦苇荡里，裙摆在青苇间划出道白色的弧线，像只误入画中的蝶。

“小心脚下！”琼跟过去时，见她正弯腰捡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片完整的苇叶，被晨露洗得透亮。“能编只小船。”她笑着说，指尖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只小小的苇叶船，船尾还系着根细草。

　　两人蹲在水边，把苇叶船放进水里。小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向十眼桥，穿过第一个桥洞时，美忽然双手合十：“许个愿吧，听说穿过十个桥洞的船，能载着心愿到湖心去。”

琼看着她虔诚的侧脸，没有说话，心里却默默念着：愿此后每个清晨黄昏，都能与她共看锦溪的桥，共听界浦河的水。

　　苇叶船慢悠悠地漂着，穿过第二个桥洞，第三个桥洞……阳光穿过桥洞落在水面上，像铺了串金色的珠子。美忽然指着小船：“你看，它在打转呢！”

琼望去时，见小船被水流带着打了个旋，却仍执着地往前行。他忽然想起那对恋人的紫砂壶，想起守着茶馆的老太太，原来有些缘分，就像这苇叶船，哪怕历经波折，也总会朝着心之所向的地方去。

　　“晚上去看河灯吧？”美忽然站起身，苇叶在她指尖轻轻晃动，“下塘街的阿婆说，今晚是放水灯的日子，能照亮水里的路。”

琼望着她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发梢，觉得这十眼桥的风，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好啊，”他笑着点头，“我去买两盏最大的河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