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住青春》人生是一场修行

书香岭林

<p class="ql-block">作者:龙世昌,广西贵港市覃塘区樟木镇黄龙村岭林屯。</p> <p class="ql-block">  春节渐近,照例给城里那间小小的家扫尘除垢、整理旧物。无意间翻出大宝的高三毕业照,蓝白校服裹着青涩的笑,猝不及防,一下子勾回了我的1998。耳边,还回荡着那首仿佛能让人穿越回到青春的《相约九八》。</p><p class="ql-block"> 指尖抚过那些模糊又熟悉的面孔,才惊觉,从樟木高中毕业,已是匆匆近二十八年。人到中年方懂,人生原是一张网。年少结下的情义、风雨里收获的善意,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就像织就着一张网,兜住了岁月的颠簸,也系着从未褪色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向着知天命而行,身体的衰老从不含糊:头顶光亮,剩下鬓角的白丝,看资料总要眯起双眼,爬两层楼梯,膝盖便隐隐酸胀。可高中时光偏是例外,半点未曾褪色。</p><p class="ql-block"> 教室后排与黄圣、谢插的窃窃私语,操场边和李键踢球时被晚风掀起的校服衣角;晚自习后,与冬娇、宝运结伴走过的昏暗小巷;还有闪明在教室里不经意放了个屁,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他却红着脸假装若无其事的糗事。更难忘后山樟树下,一群少年少女围着听我读《画梦》,青涩的起哄声,绕着枝叶飘了好久。</p><p class="ql-block"> 那些藏在诗里、不敢言说的心动,那些老师“情爱太轻,落笔尚早,山海在书卷之外”的叮咛,都被同窗的笑声轻轻裹着,成了青春最鲜活的注脚。那时懵懂,怎会懂,长大原是独自扛着行李踽踽赶路的漫长旅程。而这群并肩三年的伙伴,早已在不经意间,为我往后的人生,点燃一抹最暖的光。</p> <p class="ql-block">  走出校门,最难忘2012年正月初五的那场同学聚。贵港的毛毛雨裹着湿冷,可当闪明、国防、幼玲、家彦、冬娇一个个推开饭馆门,熟悉的面孔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心底的暖意“腾”地就涌了上来。那是毕业十四年,第一次聚得这般齐整。</p><p class="ql-block"> 有人发福,有人添纹,有人染了黑发假装年轻。我们挤在圆桌旁,像当年在教室那样,挨得极近。聊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包,聊翻围墙出校园看电影,笑着提起闪明教室放屁的趣事,也聊我英语只考十八分的窘迫。笑声撞在玻璃窗上,碎成一片少年光景,恍若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可欢乐总像掌心的细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没等心里话聊透,有人要赶大巴去广东,有人要回家照顾孩子,匆匆一别,又各奔东西。送大家离去时,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闪明在烟草局打拼,前程是否顺遂;家彦的孩子长多高了;冬娇的生活,是否如她的性格般爽朗……那些没问出口的牵挂,终究轻轻压回心底。饭桌上空着的座位,像一个小小的缺口,提醒着我,有些老同学,终究没来得及见上一面。</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在南宁讨生活,贵港到南宁不过两小时车程,却总被生计推着,步履匆匆。偶尔回村,总有人在打趣“龙仔混得好”“龙老板威水”,我都只是笑着不语,心里却轻叹:若是真的好,怎会连和老同学好好坐下来聊聊天的时间,都挤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二十八年,我多半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一路跌跌撞撞。而每次快要撑不下去时,都是家人的亲情、同窗的情谊、相知的友谊与心底的善念,像一张大网,稳稳托住了狼狈的我。</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是98年,高三英语统考我只考了个十八分,那可是150分的卷面分啊,你说大学是不是注定成了我遥不可及的光。不过不服气的我还是跑去贵高读了1年高四,结果可想而知。后来考不上的我骗了老爸,说要去南宁学技术,接过他东拼西凑的三千块,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乡。可我哪是来南宁学什么技术,漫无目的的晃了一个多月,终于在美特商务寻到一份打杂的活,不谈工资,只求包吃包住,晚上能用上公司的电脑。</p><p class="ql-block"> 四百多平的办公区,我每天七点半前打扫干净,白天送文件、抄抄写写,中午给六人做饭,晚上拿着计算机入门书胡乱的操弄电脑。入职第二个月,老板见我蛮积极的,塞来两百块,本来不要求工资的我还能领到钱,高兴差一点让我睡不着觉。2000年开年,工资涨到六百五,攥在手里反复数了又数,心里又暖又踏实。可安稳转瞬即逝,没多久老板要去东莞开服装厂,邀我同往。那夜我躺在公司的小隔间,翻来覆去终究摇头:那时想既然选了南宁,便要落地生根。只是我没料到,离开公司,我的漂泊才真正开始。</p> <p class="ql-block">  2000年底,我身无分文,还欠了两个月房租,走投无路时,想起了在南宁读大学的克卓。他与同学合租的小屋,早已挤了四个男生,却二话不说挪床腾位,笑着拍我的肩:“先住着,有饭一起吃,有难处咱们一起扛。”</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节,老爸说小学同学在海南做外贸。仿佛已经在南宁混不下的我,兴冲冲前往,却不料落入传销。被洗脑的十几天里,我像困在牢笼里的鸟,每夜听着空洞的口号,心里只剩悔恨与恐惧。趁看守不注意,偷偷给克卓打电话,声音都带着颤。他只沉稳道了句:“等着,我给你寄钱。”没有半句责备,只有全然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靠着克卓那一百块救命钱,我买了逃离的车票。到湛江时只剩十几块,只能买短途票,余下的路,躲在火车座位底下逃票。在玉林站被抓,慌着撒谎票在洗手间掉了。本来想顺着火车到南宁,却在贵港被请下火车。</p><p class="ql-block"> 走出火车站已是傍晚,饿了一天的我,明明知道叔叔、伯父他们就在附近,却没敢登门——实在怕他们见我这般狼狈,怕那点仅存的自尊,被碾得粉碎。</p><p class="ql-block"> 万般无奈,只有穿过田地顺着公路往樟木方向走。彼时正是倒春寒,我们南方的湿冷风裹着寒意钻骨,像细密的刀子刮在脸上,又冷又刺。天慢慢暗了下来,路上没有路灯,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投来短暂的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或是远山村庄里,透过来稀稀疏疏的几点灯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遥不可及的星。</p><p class="ql-block"> 怕路上被熟人碰上,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跨过甘蔗地绕走小路。路面被夜雨浸得湿滑泥泞,踩上去步步发沉,稍不留意就险些打滑摔倒。回力鞋吸满了潮气,沉甸甸地贴在脚上,脚底磨起的水泡早已被磨破,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却不敢有半分停歇。</p><p class="ql-block"> 脑子里乱哄哄的,满是悔恨与无助,只剩一个念头撑着:往前走,回家。</p> <p class="ql-block">  从贵港走回家,五十多公里路,我饿着肚子一步一步挪。脑海里跟着胡思乱想,想着家里老妈熬的热粥,想着克卓跟我说的那句 “等着我给你寄钱”,想着以前那些帮过我的同学朋友……就这么一步步,咬着牙硬撑,在又冷又湿的黑夜里,摸黑往家赶。</p><p class="ql-block"> 等到天蒙蒙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更冷了,冷风直往骨头里钻。跌跌撞撞的我,总算是挪到了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敲开门的那一刻,妈妈早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碌。她见我衣衫单薄、满脸憔悴的模样,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一把拉我进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p><p class="ql-block"> 回家后的每一天日子都难熬。本来家里就拮据,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不懂得如何为我谋出路,他们想着的是,既然不读书了,那就赶紧成家立业。没几天,老爸托媒婆劝我成家。二十岁未到的我,怎甘心早早囿于柴米油盐。</p><p class="ql-block"> 从同学向行那借了五十块,我又一次逃回南宁。向行只说“路上小心,安顿好了说一声”,没多问一句缘由。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成了我寒夜里的一丝暖意。</p><p class="ql-block"> 这次没打扰克卓,我辗转找到在民院读书的家礼。他二话不说,让我在宿舍挤了四个月。每天等他上课,我就泡在图书馆啃电脑教程,三个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家礼怕我不好意思,总找借口拉我一起去食堂打饭,悄悄给我多打一份菜;周末带我去逛校园,轻声说“多看看书,总会有出路”。</p> <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没被苦难压垮,全因身边这些细碎的善意:克卓的一百块救命钱,家礼让出的半张床,向行借我的五十块路费……而我也始终相信,人善,幸运自会光顾;你以真心待人,生活自会以温暖回馈。这份相互的温暖,像一张温柔的网,一次次在我跌倒时,稳稳接住了跌跌撞撞的我。</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人生,依旧起起落落。开电脑培训部,因无证被查封;非典时,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修电脑;也曾在广西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凭着略通的网站设计、平面设计,姑且教过几个月的课,现在想来,倒有几分误人子弟的愧意。原以为能闯出名堂,却终究扎进工地,守着一亩三分地,扛起养家的责任。</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多舛,生活虽糙,却磨不灭心底的火苗与善意。2003年,一个特别的小生命走进了我的生活——大宝来到我身边。她不是我亲生的,可从裹在襁褓里被送到我面前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是我的孩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满心满眼,都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日子虽不富裕,可看着她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心里便多了份沉甸甸的牵挂,也多了份一往无前的动力。</p><p class="ql-block"> 2006年,刚刚有点积蓄的我,揣着年少未凉的文学梦赴京,想在那座文化名城寻一片立足之地,可现实太过骨感,半个月便在生存的重压下,灰溜溜地回来。2007年转头做苗圃生意,2008年一场冻雨让一切归零;接的园林工程,又撞上金融风暴……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磨难接踵而至,积蓄被掏空,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p><p class="ql-block"> 而彼时与我交往两年的女朋友,始终守在我身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2010年,我们顶着一身债务结婚,没有盛大的酒席,没有精致的婚戒,只有两家几个亲人围坐一桌简单的饭菜。记得她二哥当时笑着拍我的肩:“相信你们,日子总会好的。”。</p><p class="ql-block"> 自从走出校门,经社会打磨的这些年,我早深深明白,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本无先天的优渥可言,唯一能攥在手里的资本,便是心底不灭的拼搏劲,与从未停下的上进心。这股劲,是我们凡人立身的底气,是藏在骨血里的骄傲,更是撑着我们熬过风雨、扛起生活的挺直脊梁。</p> <p class="ql-block">  2011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咬着牙起早贪黑,一点点还清所有欠款;又从西关路买了本中专毕业证。狠下心,报考二建。每天等丫头睡熟,便躺在床头看关于考试的书,不喜欢喝咖啡的我每天都泡上那么两杯。现在老熬夜睡不着的坏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书上划着重点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等考试后查到“合格”的那一刻,攥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那个大学都考不上的落榜生,终于能被人尊称“龙工”了,这条路,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苦,不过却也走得太值。</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奇怪,也就是这一年,一直反复纠缠多年的高考噩梦,终于彻底消失了。而也是这一年,妻子怀了孕,2012年二宝出生,2014年三宝呱呱坠地。看着大宝带着弟弟妹妹,围着我叽叽喳喳喊“爸爸”,一家五口挤在不大的房子里,满室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过往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有了归宿,一切都值了。</p><p class="ql-block"> 而支撑我走过那些黑暗岁月的,除了家人的陪伴、孩子们带来的动力,更有同窗情谊与还有心底那一点点秉持的善意,给了我一往无前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为了给孩子们做榜样,我咬着牙参加成人高考,磨了几年,修了个本科文凭。如今朋友在凭祥给了我一份合适的工作,虽离家甚远,却能稳稳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让妻儿老小过得安稳。</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早已彻底清醒,自己成不了大富大贵的人,做不了叱咤风云的老板,也成不了满腹经纶的学者。但渐渐懂得,人生从来不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而是一场慢慢织网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以父母师长的托举为基,以妻子的温柔陪伴为经,以三个孩子的清脆笑声为纬,而同窗、朋友们的患难情谊与一路坚守的善意,便是这张网最坚韧的丝线,细细缝合了岁月的裂痕,让我在风雨飘摇中,始终有处可依,有暖可寻。</p> <p class="ql-block">  总爱翻出手机里那张泛黄的高三毕业照,照片里没有我。当年我和向行太调皮,偷偷躲在操场后面,便错过了这张定格青春的合影。那照片我还是能清晰叫出照片上每个人的名字,能想起和他们有关的点点滴滴,分毫毕现。</p><p class="ql-block"> 黄圣总爱逃课,却会在我被老师批评时,偷偷朝我比一个拇指;宝运个子小却成绩拔尖,曾耐着性子,一遍遍给我讲我听不懂的数学题;冬娇是爽朗的体育健将,我总爱看她打篮球时的英姿飒爽;李键天天和我在操场踢球,输了球就陪着我坐在草坪上,一言不发地发呆;还有闪明,想起他教室放屁的糗事,依旧会忍不住笑出声;更记得克卓,那年的一百块,是我绝境里照进来的一束光……</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少时光里的细碎小事,还有后山樟树下,我们一起读过的《画梦》,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淡去,从未褪色。</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点开老同学的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发消息。我怕打扰他们照顾年迈父母的辛劳,怕耽误他们接送孩子的忙碌,怕惊扰了他们各自安稳的生活节奏。可心底的期盼却越发真切,尤其是这几日,国防频频发来消息,问我归期,想约着旧友小聚,一字一句,都撩动着我藏了二十八年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我越发热切地盼着:毕业二十八周年,我们能好好再聚一次。</p><p class="ql-block"> 不用赶时间,不用匆匆告别,就坐在当年的教室里,或是去我们曾一起野炊的水库边,摆上几个家常菜,倒上几杯淡酒,慢慢聊,好好说。</p><p class="ql-block"> 聊这二十八年的风雨历程,聊克卓当年那一百块的重量,聊家礼让出的半张床的温暖,聊闪明教室放屁的趣事,聊我三个孩子的成长点滴。聊渐渐长大的孩子,聊慢慢变老的父母;聊那些难捱的至暗时刻,也聊如今安稳顺遂的小日子;聊当年没敢说出口的心事,聊诗里藏着的青涩时光,聊我们各自漫过岁月、浸满晨昏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  我们都在时光里慢慢变老了,头发白了,脚步慢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藏在心底对老同学们的念想,却像一坛陈年老酒,越沉越浓,越品越醇。</p><p class="ql-block"> 我始终相信,当年毕业时那句仓促的“再见”,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待着多年后,我们能笑着对视,好好说一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p><p class="ql-block"> 而那张缺了我的毕业照,也终将在重逢的欢声笑语里,被同窗情谊与岁月善意细细织补完整。让这张横跨二十八年的人生之网,缠缠绕绕,兜住所有温暖,兜住所有牵挂,岁岁年年,圆满无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