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指甲缝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辈子，指甲缝就没干净过。

不是不爱洗，是洗不掉。1989年第一次下井，巷道里煤尘细得像女人的脂粉，顺着汗毛孔往里钻。升井洗澡，搓三遍肥皂，指甲缝还是黑的。工友老周说：“别费劲了，这叫矿工户口，落上就迁不走。”

后来真迁不走了。二十三年，这双手扒过多少吨煤，我自己都数不清。只记得每年除夕洗最后一次手，指甲缝的黑会淡一点，初五下井又填满。有一年腊月廿八，矿上提前放假，我洗手时突然发现——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被煤染得永远灰了一条。

像根埋进肉里的记号笔，划掉了我这辈子所有“干净”的可能。

儿子小时候问我：“爸，你手咋老是脏的？”我说：“这是爸爸的工装，脱不下来。”他五岁，信了。八岁那年他放学回家，我正在院门口洗头，脸盆里的水黑得像墨汁。他站那儿看了半天，突然跑过来，用他的小肥皂往我手上一遍一遍抹。抹完拉着我手看，指甲缝还是黑的。

他哭了。

那天晚上我搂着他睡，等他哭够了才说：“黑不怕。这黑供你念书呢。”

他考上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是快递送到矿上的。我在地下三百米，调度室用喇叭喊我名字，说你家出大事了。升井那几分钟腿是软的，以为老娘出了事。跑到办公室，看见那张红通通的纸，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又洗了一次手。

坐在院里的灯底下，打了两遍肥皂，第三遍时发现——

右手大拇指指甲盖根儿，那圈煤印子，好像淡了一点。

不是真的淡了。是录取通知书的红，反到水里，照的。

上个月儿子从学校打电话来，说他保研了。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挂了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他——

爸指甲缝里的黑，现在只往上长，不往外冒了。

不是煤少了。是这辈子攒的黑，正顺着血管、顺着骨头、顺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夜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心口的位置，它们停住了。

在那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看不见的山。山的名字，叫供你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