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人“走亲戚”的旧时光

记忆🇨🇳

马年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渐渐飘起了爆竹的烟火气，家家户户又到了忙年、走亲叙旧的时候。这老祖宗传下的习俗，任凭时代变迁，那份浓浓的亲情，始终在烟火中延绵不断。

我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临淄农村。从记事起，每年最盼望的，就是跟着长辈去“走亲戚”。那时候日子清贫，家家户户都不宽裕，可再难，过年该走的亲戚、该探望的长辈，一个都不会落下。老辈人讲：过年不走动，情分就淡了。

按照临淄的老规矩，走亲戚从大年初二开始。这顺序里藏着长幼尊卑的讲究：初二、初三先去老娘家（外祖母家）、姑家、姨家，之后再走表亲、朋友。

没成家的孩子，初二雷打不动要去姥娘家和舅舅家。那时候基本一天只走一家，要是姑姨姊妹多，光走亲戚就得排好几日。我们家每年光姑家和姨家就有五家要走，从初三到初七，一连五天，天天都在路上。重要的至亲，一般都要在初五之前走完；初五之后叫“破五”，再去拜访关系稍远的亲戚和朋友。

男孩子一旦结了婚，规矩就变了——正月初二要先去岳父母家。姥姥、姑姑、姨母都得往后顺延。这是新家庭对另一方父母的敬重，也是成年后的责任与担当。

回想当年，日子是真苦。一年到头，主食多是玉米、地瓜面做的煎饼、窝窝头，常常还吃不饱。白面饺子、白面馒头，更是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的稀罕物。

可一到过年，家家户户都舍得把平日里攒下的麦子拿出来，磨成白面，包饺子、蒸馒头。这白花花的馒头，既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是走亲戚时最拿得出手的礼物。我记得家里会专门用黑面（麦子磨二三遍的粉）掺上玉米面蒸成“卷子”，留着自家人吃；纯白面的馒头，则专门留着“出门”（走亲戚）和招待客人。

那时候走亲戚带的礼品，简单又真诚：自家蒸的馒头装进箢子、竹筐。再从供销社买上散装饼干、糖酥（桃酥），那是孩子眼里最奢侈的零嘴。将这些买回来的点心，分成四至五两一包，先用包装纸包一层，再裹一层报纸，外面包上粉红色或绿色的纸，顶上盖一张印着吉祥图案的“点心印子”，最后用纸捻子线仔细捆好，往馒头上一放，盖上条花毛巾，这就是最体面的年礼。为了省下买点心印子的钱，我父亲还用木头刻了一块模具。买来红绿纸，在模具上涂上墨汁往纸上一盖，印子就成了。

一家老小，提着箢子、挎着筐子，走在乡间的土路上。一路走一路聊，碰到熟人，热情地打个招呼：“过年好！去走亲戚啊？”对方也笑着回应。到亲戚家时往往已近中午，进门一番拜年问候，磕头（鞠躬）致意，拉拉家常、说说一年的收成；午饭时大家坐下吃顿热乎饭，亲情就在这一餐一饭里，越走越近，越叙越浓。

中午的饭菜，全看家里条件。没有大鱼大肉，但每道菜都是用心做的。我印象最深的，是炸得金黄酥脆的炸鱼、清爽利口的韭黄拌豆腐条、喷香的芹菜炒肉、鲜嫩的黄瓜炒鸡蛋，还有炖白菜粉条丸子……简简单单几盘菜，摆满小小的方桌，却是我们小时候最盼、最香的年味。大人喝酒聊天，我们小孩就闷头吃菜，那滋味，至今想来都忍不住咽口水。若是女客多，大多是炒几个菜，吃水饺招待。

还有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堪称走亲戚的“重头戏”——临走时的“谦让”。

客人起身告辞，主客之间总要一番“推拉”。客人把带来的年礼往外拿，主人则客气推辞：“都是自家人，还拿东西干啥？拿回去给孩子吃！”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把东西往外推。就这么推来推去，热闹得很。最后一般只留下一包点心，算是领了心意，其余的再让客人带回。

也有的人家，不等客人开口，提前把该留的礼物收下，讲究的是不空箢子回。等客人开始谦让时，主人才笑眯眯地说：“早留下啦，你就别惦记了，路上慢点！”

那时家家户户条件不好，走亲戚收到的礼物不舍得吃，往往是在亲戚之间流转——姑家的提到姨家，舅家的又提到姑家，转着转着，有的点心包都碎了，白面馒头都风干得开花了，有的甚至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家。过了正月十五，年也过完了，人们才把剩下不多、已成碎块的点心吃掉。如今日子越过越好，走亲戚的习俗也悄悄变了模样。
时代在变，过年的形式在变，走亲戚的方式也在变。箢子、竹筐、包装纸点心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精致礼盒；过去一天只走一家，现在交通方便，一天能串好几家门；吃饭也不再是走亲戚的唯一核心，大家更看重的是见个面、拜个年、问声好——心意到了，礼数就到了，亲情也就续上了。

马年新春，愿大家走亲访友的路上，平安顺遂，一路春风。愿亲情常在，年味常浓，日子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