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洋河畔的炊烟

南辉北映

　　渔洋河宛如一条白练，蜿蜒曲折，拐来拐去，在渔洋关哗啦啦地热闹起来。

河畔的炊烟，像姐姐的辫子，一天梳两次。晨光中的炊烟，如深巷豆花女的梳妆，条条缕缕，层次分明；晚霞里的炊烟，袅袅婷婷，把一锅豆浆梳理成案板上的阡陌田畴。一板一板的豆块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豆香，弥漫在整个市场。

黄清明的豆腐坊在五峰县渔洋关镇大房坪菜市场入口处，前店后厂，门面不宽，但有深度。豆坊里的地面被水冲刷得筋骨暴露，斑驳而沧桑，但干净整洁。

夕阳掉进了山坳，撇下最后一缕霞光，黄清明穿上深筒胶鞋，克啷克啷地走进他的豆坊。系上白色的围腰，戴上白色的平顶帽，就开始磨豆腐了。

打豆腐是一门手艺，需要足够的耐心。黄清明把泡胀的黄豆，用石磨细细地磨，磨成浆，滤去豆渣，把浆放入锅中煮沸，再倒入缸里加上石膏凝成豆花，除去石膏水，将豆花一勺勺地舀到白布上包成方块，挤出水分便是豆腐。

打豆腐是有程序的，泡料、磨浆、过滤、点浆、压榨、煮浆、漂白一步也不能省去。黄清明一丝不苟，步步为营，因此，他打的豆腐，莹润如玉，豆香扑鼻。

有的人打豆腐善用清泡剂，简单省工，黄清明坚守传统，用木瓢舀。豆浆倒进缸里，顺时针方向使劲地搅拌，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随着漩涡的转动，泡沫卷起。他先将泡沫一瓢一瓢地舀出，再将豆浆倒进大锅，加热煮沸后倒进木盆，加石膏沉淀，豆腐就生成了。

黄清明打的豆腐，有棱有角，摊在手上腾挪起伏。看起来，跟一般的豆腐没有二样，焦肥不糊、细嫩不腻，闻起来，豆香浓郁诱人，吃起来，味道纯正，新鲜爽口。用他打的豆腐，炒麻婆豆腐，芳香松嫩，入口即化；小葱煎豆腐，淋上生抽，色泽金黄，味道浓郁，风撕难散，是上等的下饭菜；切块下火锅，煮出的豆块蜂窝洞开，原汁原味，余味绵长。

黄清明从王师傅的手上接下打豆腐的活路。王师傅打的豆腐，口感好味道长而倍受青睐。每天早上，买豆腐的就在他的店前排起长长的队。

黄清明打工积攒了点钱，追逐一个长阳姑娘来到湖北。趁五峰新县城搬迁，他做起建材生意。甲醛过敏，一拆开包装，他身上就起鸡皮疙瘩。黄清明请来帮忙的那个长阳姑娘心疼地说：黄清明，你跟王师傅去学打豆腐吧，学会了就开豆腐店。做吃的生意比建材更长远。

黄清明使劲地点点头，长阳姑娘眨巴眼，会心的一笑。

王师傅的豆腐店就在他店子的对门，生意红火得很。跨过街，帮王师傅忙活一阵子，黄清明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王师傅是五峰人，儿女都不在身边，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他不想让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失传，也正想找一个可靠的传承人。平时，王师傅跟黄清明有接触，黄清明给他的印象是勤快、踏实、聪明，把手艺交给这样的人，王师傅放心，就收下了这个徒弟。

果然，不出所料，不久，黄清明就掌握了豆腐的制作技巧。

秋天到了，黄豆饱满，又是一个丰收季。黄清明接过王师傅的豆腐店，转行卖起豆腐来。长阳姑娘帮他添柴加火，那缕炊烟继续在渔洋河畔升腾。

02

黄清明追逐的那个长阳姑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欧阳红艳。

欧阳红艳喝清江水长大，水一般的柔情，玲珑乖巧，稳重大方。大学毕业，当了代课老师，传道授业好几年，进不了编。转正没指望，索性不干了，背着父亲南下打工。

广东省东莞的一家台资企业接纳了她。这家工厂是专门制造包包上的拉链的。欧阳红艳揣着大专文凭，又有当教师的父亲站台背书，当上了仓库保管员，收货发货，干得十分认真，老板挺满意。

黄清明是后来的，比欧阳红艳晚一点进厂。

四川省泸州市锁口村黄家草屋前有一条河叫沙溪河，是赤水河的支流，清澈见底，水甜养人。沙溪河的水滋润黄清明成长，直到19岁高中毕业。高考没正常发挥，只考了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家里支不起学费，也只好作罢南下打工。

跌跌撞撞，黄清明闯进了欧阳红艳所在的拉链厂。

老板看黄清明诚实，手巧心灵，就把他安排到技术岗位，负责拉链的配色。配色要到仓库领颜料，就跟欧阳红艳好上了。

欧阳红艳中等个头，长得好看，黄清明似曾相识。在逐渐的交往中，欧阳红艳对他也产生了好感。一次在仓库多领了一桶颜料，黄清明退了回去，这让欧阳红艳十分感激。自此，两人的交往就更频繁了。

色彩是对人们视觉的一种刺激，视觉设计中的四色，指的是C青墨，M红墨，Y黄墨，K黑墨。

包包上的拉链调色，就是让CMYK数值，变化多端，呈现各种颜色。黄清明肯下功夫，从视觉开始，再到知觉，进而升华到记忆、思想、意志、象征等，调出了人们喜欢的颜色。

欧阳红艳听入了迷，没想到黄清明还懂得那么多，对黄清明的好感与日俱增。

时间一个劲地往前蹭，欧阳红艳自觉年龄不小了，她想有个家。但又不想离开养育自己的清江，希望黄清明随她一起到宜昌创业。黄清明心领神会，欧阳红艳前脚离开广东，他就后脚来到湖北。在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之前，欧阳红艳在学校开商店，卖一些零食、玩具和文化用品。

教育行政部门对学校超市实行统一经营管理，成立了产业公司，她的商店就关门歇业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此时，做建材生意的黄清明，把欧阳红艳从长阳桃山接到了五峰渔洋关，开始了新的征程。

一个湖北姐，一个四川弟，东奔西走，家庭有别，按理，这样的男女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可命运偏偏把他们拴住了。他们没有罗曼蒂克的浪漫，有的只是饮食男女的烟火。一缕炊烟，点燃了爱情的火焰，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深秋的一天，他们牵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欧阳红艳比黄清明大三岁，验证女大三抱金砖的吉言。婚后的生活幸福美满，黄清明磨豆腐，欧阳红艳卖豆腐，两人灯火呼应，炊烟融聚，生意红红火火。

03

印象红磨坊是一个纯粹的高端文学平台，为散文大家温新阶老师所创，是文学爱好者发表作品的天地。我曾发表过一篇题为《豆腐》的习作。黄清明喜爱文学，潜入红磨坊文学群，欣赏文人们的美文。有一份文学情结的欧阳红艳把黄清明带进群里。温新阶老师教过欧阳红艳，她知道温老师的文章写得好，常把老师写的文章当范文读给儿子听。黄清明忙完活路，也在一旁听，听着听着就入了迷，硬要欧阳红艳就把他拉进群里。平时除了打豆腐，黄清明一有时间就点开红磨坊的文章。看到我写的豆腐跟他的职业有关，就找温老师要了微信。我们在网上沟通交流，问询豆腐，讨论文学，十分投缘。时间久了，情真意切。他多次邀我到他店子里去看一看，没能如愿。机会来了，湖北省学校文化高峰论坛在五峰举行，我作为湖北省中小学学校文化研究会的副会长应邀参会，就抽空去他的豆腐坊参观。

黄清明戴一顶白色的帽子，系着围腰，笑盈盈地迎出来。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十分亲和。

“欢迎屈老师！”他双手在围腰上擦了擦，握住我的手。他的笑，似乎是从眼里绽放出来的，吸溜吸溜地，释放出一缕烟火。豆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像虫子一样，爬得“咕咕咕”地响。

成块的豆腐摆在案板上，晶莹如玉一般细腻温柔，弹指可破，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掂起一块，微微地颤抖，犹如受惊的玉兔，让人怜惜。

用小勺轻轻舀起一块嫩白的豆脑，细细品尝，豆子的温润细腻和浓厚的豆香融合一起，沿着舌尖，缓缓滑入胃里，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优质的豆腐色泽均匀，呈乳白色或淡黄色，富有弹性，结构均匀，质地嫩滑，味道细腻清香。

黄清明说，优质豆腐一是靠水，二是靠豆。五峰的水，天沔潜的豆。天门、潜江、仙桃的黄豆蛋白质为47%，比东北黄豆高出十个百分点。他选择天沔潜的黄豆确保品质。水是豆腐的魂，渔洋关的水是山泉水，水质硬度是105，比其他地方的水质好得多。

难怪他制作的豆腐特别香嫩爽口呢。

周六，他到夷陵中学看望妻儿，给我捎来一大块豆腐，分享给左邻右舍，大家都说这豆腐原汁原味，特别好吃。后来，他在北山坡张家店菜市场和水悦城设了点，请人卖他的豆腐，生意还不错。

自从转行开豆腐店以来，黄清明一直负责豆腐的制作，欧阳红艳负责豆腐的销售，两人配合默契。三年前，儿子晟晟考取了夷陵中学，欧阳红艳陪读，婆婆接力吆喝。婆婆姓方，渔洋关的人把黄清明打的豆腐叫方婆婆豆腐，吃上瘾的人，转弯抹角都要拐到方婆婆那里去捡几块回去。

在渔洋关，方婆婆比黄清明的知名度要高，人们只知道方婆婆，却不知道黄清明。

04

欧阳红艳是幸运的，身边有三个最亲近的男人。一个可敬，一个可靠，一个可爱。可敬的男人是她的父亲。父亲给她生命，教她做人的道理。父亲武大毕业，是中学教师，对子女的教育自然是“严”字当头。他一生清贫，把自己的智慧浇铸在杏坛上。父亲有知识分子的骨气和清高，如果当初父亲去左右逢源，兴许她就成了一位人民教师。不过，她不后悔，打工遇到一个可靠的男人。黄清明勤劳善良，待人真诚，永远保持一股向上的力量。豆腐店能坚持20多年，完全是他个人品质绽放出的芬芳。

第三个男人，就是她的儿子。儿子晟晟是她和黄清明爱情的结晶，是那缕炊烟催生的正果。晟晟吃爹妈打的豆腐吃了十七八年，总是回味无穷。晟晟乖巧听话，聪明好学，一路爹妈没操什么心。

晟晟这名字是外公请长阳一个专门起名的人起的，意思是聪明有出息，家业兴旺。

的确，晟晟很刻苦，成绩优秀。小升初考试，在全县考第二名。宜昌天问学校免学费把他招去读初中。初中升高中，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夷陵中学。夫妻俩商定，黄清明负责打豆腐赚钱，欧阳红艳前往宜昌城区陪儿子读书。这样，一边是炊烟袅袅，一边是书声琅琅，家庭十分和谐。

夫妻俩希望儿子考上一所好学校，不辜负妈妈三年的陪伴，对得起爸爸的辛苦劳作。晟晟学习认真，成绩一直靠前，今年高考考了673分。

好消息来了。晟晟考取了南京大学经管试验班，一家人皆大欢喜。欧阳红艳笑得合不拢嘴。她完成了陪读任务，又可以回来帮黄清明卖豆腐了。不过她有了新想法，在宜昌城区待了三年，有了一些新朋友，她让婆婆在五峰坚守那块阵地，自己想在城里开一家豆腐店，专营“清明豆腐”。

从她眼神传出的笑容里，我似乎看到“豆腐西施”欧阳红艳系着围裙，戴着帽子，正吆喝——

豆腐喏，豆腐！五峰山泉水打的清明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