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年味在追忆

行走的风

<p class="ql-block">腊月里,我踱步于集市及灯会展地。红灯笼高悬,对联满地,糖果摊前挤满了采购的人群。可我的思绪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倒流回那个早已远去的年代——那个我们称为“家属集散地”的大院,那个鞭炮声能震落房檐积雪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我们这些大院里的孩子,最盼的就是春节。这种盼望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一天天浓烈起来,像炉火上熬着的糖稀。但真正的年味,是从云家姐妹兄弟穿上新衣服那一刻才开始的。云家有六个孩子,老二是大伙的头儿。三十晚上,当她们齐刷刷出现在楼洞里时,我们就知道——年,真的来了。几个楼的孩子都会聚到云家门口,等着看她们家的新衣,等着那个最重要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云大哥是我们的总指挥。他站在门洞中央,手里攥着一挂鞭炮,像将军握着指挥棒。“都进屋去!”他一声令下,我们便哄笑着躲进门洞里。等最后一个孩子缩回门槛内,他才点燃引线,然后敏捷地跳进来。门洞外,鞭炮在黑暗中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我们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p> <p class="ql-block">凡过三十晚,在云家姐弟,再凶猛的“二踢脚”、“麻雷子”在他们手里都是小儿科,“麻雷子”上面扣个破盆,或坏的小白瓷缸,点燃,躲开,捂耳,咚咚咚!随声响,器物翻飞……</p> <p class="ql-block">那时还没有电视,我们的春晚就是这满地的红纸屑。孩子们混在一起,你分我一颗水果糖,我给你一粒花生米。男孩子最喜欢看“二踢脚”升空。第一响在地,第二响在天,每一次爆响都会引起一阵哄笑。胆大的会在“二踢脚”上面扣个破罐子,第二响时罐子飞起老高,落下来时我们早已笑得直不起腰。</p> <p class="ql-block">可我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个没能放鞭炮的年。</p> <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二十八,父亲从外地回来了。他的黄背包里,四个牛皮纸包整整齐齐地码着——那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的礼物。拆开来,每人五百响的小鞭炮,红彤彤的,漂亮极了。这是父亲每年的标配,从没变过。</p> <p class="ql-block">“怎么湿了?”母亲摸了摸纸包。原来路上遇雪,鞭炮受了潮。“放厨房炉台上烤一下!”父亲说着,把四个纸包并排摆在炉台边。</p> <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好动的小弟偷偷溜进厨房。他是想看看鞭炮烤干了没有,还是想提前拆开自己的那份?没人知道。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夹杂着小弟的尖叫。等我们冲进去,厨房里烟雾弥漫,炉台上的鞭炮像受惊的麻雀,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乱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窗户纸被炸了几个窟窿。</p> <p class="ql-block">“我的妈呀!”母亲吼着,一把拽出吓得发抖的小弟。我的泪水刷地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今年的鞭炮没了。</p> <p class="ql-block">那年三十晚上,我们成了整条巷子唯一的看客。云家的鞭炮响起来时,我们趴在窗户上往外望。小弟趴在我旁边,突然小声说:“姐,明年我一定小心。”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p> <p class="ql-block">如今,街上随处可见“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告示。超市里依然人来人往,年夜饭依然丰盛,春晚依然热闹。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当腊月二十八这天,我还会想起那个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小厨房,想起母亲又气又心疼的眼神,想起小弟怯怯的保证。</p> <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N多年了。那四个牛皮纸包,那每人五百响的约定,早已随他而去。云家的六个孩子天各一方,云大哥的头发也该白了吧。</p><p class="ql-block">此刻站在这个安静的腊月里,我终于明白:我们怀念的哪里是鞭炮本身呢?我们怀念的是那个会在鞭炮声中被照亮的小院,是那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笑脸,是那个虽然贫穷却什么都有的年代。</p> <p class="ql-block">年味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藏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在某个腊月的黄昏,当思绪倒流,它就会悄悄回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带着父亲牛皮纸包的触感,带着那再也回不去的、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大年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