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烦恼中仰望幸福

伊寧

人生烦恼无数。幸福总围绕在别人身边，烦恼总纠缠在自己心里，这是大多数人对烦恼的理解。

我认为，烦恼永远是寻找幸福的人命中的劫数。人生是一场凝视——我站在此岸的砂砾中，眺望彼岸的星辉。

在小区花园的矮墙边，坐着一个女人，就是我。我总是在傍晚时分出现，有时低头侍弄那些将谢的玫瑰，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邻居们都知道我的事——疫情时失去至亲，独居，孩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打发时间。人们说起我时，总带着那种谈论不幸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同情。

可昨天黄昏，隔着篱笆，我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把手机支在花架上，调好角度，然后退后几步，让满墙的蔷薇和自己一同进入镜头。夕阳正好，给我夹杂着灰白的发丝镀上金边。我按下定时键，匆匆跑回花架下，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微微侧过头，笑了。

从照片上看那个笑容，让我怔住——那个瞬间，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是为了记录什么，只因为岁月静好，因为母亲的病痛消退，就只是那一刻，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美好地留下来。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们总以为幸福在别处，在别人的生活里，在尚未抵达的明天。而烦恼呢，像自己的影子，怎么都甩不掉。可今天的我，就坐在自己人生的烦恼里，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不急着跨过去，也不假装门外面是坦途。我就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自己的影子慢慢拉长。

我告诉自己，幸福并非远方的灯火，而是我抬头时，眼眸里落进的光。不必羡慕云端的鸟，我掌心有风；不必追逐山巅的雪，我窗台有月光。

我笑了啊，原来仰望幸福，不必踮起脚尖够向远方。低下头，它就在手边——在给一盆渴水的花浇透的瞬间，在暮色里为自己点亮的那盏灯里，在明知道生活并不圆满、却依然愿意与它温柔相处的每一个当下，幸福已经来过。

其实，每个人都是幸福的。只是，你的幸福，常常在别人眼里。

真正的圆满，是学会在琐碎里拾取诗意，在阴影中辨认光的形状。当我不再比较脚下与远方，每一步都是抵达。

烦恼还是那个烦恼。只是我不再站在烦恼里寻找出口，我站在烦恼里，仰望自己，仰望幸福，仰望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