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87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十月的鄂西北山区,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p><p class="ql-block">集团技术中心那栋七层大楼里,人声鼎沸。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在组建——沙漠越野车联合设计组。老中青三代工程师,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里。</p><p class="ql-block">我们公司派出了十几名技术人员。名单公布那天,办公楼前的黑板报前围满了人。我的名字也在上面。</p><p class="ql-block">“你也去?”我爱人汪工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笔记本,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嗯。”我点点头,“制动和转向,两个系统。”</p><p class="ql-block">“我在悬架。”她说。</p><p class="ql-block">我们相视一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大半年。</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的离别</p><p class="ql-block">1988年的春节来得晚。正月十五那天,十堰的街上还挂着红灯笼,空气里飘着鞭炮的硝烟味。</p><p class="ql-block">我们把女儿送到外婆家。孩子还不满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p><p class="ql-block">“爸爸妈妈去造大汽车,造好了来接你。”我爱人蹲下来,把女儿的小手从我的裤腿上掰开。</p><p class="ql-block">“大汽车能开到沙漠里去吗?”女儿问。</p><p class="ql-block">“能。”我摸摸她的头,“一定能。”</p><p class="ql-block">外婆把孩子抱走了。我们站在巷口,看着女儿趴在外婆肩头朝我们挥手。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p><p class="ql-block">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行李。一个帆布包,装满了技术资料和几件换洗衣服。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踏上了去十堰的火车。</p><p class="ql-block">七层大楼</p><p class="ql-block">集团技术中心坐落在十堰市的一片山坳里。那是三线建设时期建的汽车厂,红砖楼房,依山而建。技术中心是唯一的一栋高层建筑,七层,在那个年代显得格外气派。</p><p class="ql-block">一楼是图书馆和资料室,二楼到七楼分布着各个设计室:车型设计室、底盘设计室、发动机室、电器设计室、车身设计室……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着,墙上挂着各种汽车构造图和名言警句。</p><p class="ql-block">我们十几个人被分到不同的科室。任杰去了车型室,张伟去了底盘室做车桥设计。我爱人汪工也分在底盘室,负责悬架系统。我身兼两职,制动和转向,也在底盘室。</p><p class="ql-block">底盘室在四楼东头,一进门就能看见一排排绘图板,靠墙是一溜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图纸和技术手册。窗户很大,采光不错,能看见远处山上的松树。</p><p class="ql-block">故人相逢</p><p class="ql-block">报到的第一天,我爱人就被悬架组的组长叫去了。</p><p class="ql-block">“汪工是吧?我是邓工。”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工程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p><p class="ql-block">两人聊了几句,发现都是汽车专业毕业的。再聊几句,竟然是和我在同一所学校的。</p><p class="ql-block">“你爱人在学校住哪栋楼?”邓工问。</p><p class="ql-block">汪工回答“他好像是九号楼。”</p><p class="ql-block">“我也住九号楼!二楼,206。”</p><p class="ql-block">“我爱人是三楼,306。”</p><p class="ql-block">一栋楼里住了好几年,愣是没见过面。那时候男生女生宿舍分开,上下楼也不常碰见。</p><p class="ql-block">“这缘分,”邓工笑了,“兜了一圈,在这儿遇上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她俩成了好朋友。下班后常一起去食堂,周末还互相串门。邓工的爱人在计调室,也是个工程师,一家人都很投缘。</p><p class="ql-block">我在转向组也遇到了熟人。组长蒋鸣,清华汽车专业毕业的,研讨会上我们见过面。人很瘦,说话慢条斯理,但思路极清晰。制动组的组长温凯是我校友,比我高一届,见面就拍我肩膀:“听说你来了,我还想着哪天去找你呢。”</p><p class="ql-block">技术中心的老专家很多,有五六十年代毕业的,也有留苏回来的。他们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图纸的时候凑得很近。年轻的工程师们都很敬重他们,有问题就去请教,他们从不推辞,耐心地讲,讲完了还会问:“明白了吗?不明白再问。”</p><p class="ql-block">紧张与温情</p><p class="ql-block">设计工作很快步入正轨。</p><p class="ql-block">每天早上七点半,大楼里就响起了脚步声。绘图板上铺着雪白的硫酸纸,丁字尺、三角板、圆规,一件件摆得整整齐齐。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有人低声讨论几句,更多的是安静。</p><p class="ql-block">沙漠越野车的要求极其苛刻。塔克拉玛干沙漠,号称“死亡之海”,气候多变,沙尘暴说来就来。车要在那样的环境里跑,每一个零件都得经得起考验。</p><p class="ql-block">我爱人他们悬架组天天在算参数,邓工带着她们一遍遍复核。转向组的蒋鸣话不多,但每次方案讨论,他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制动组那边,温凯跟我一起研究双管路回路,反复对比国内外资料,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p><p class="ql-block">压力确实大。但技术中心的生活,也有温情的一面。</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物资还不算丰富,但技术中心的福利很好。隔三差五就分东西,橘子、樱桃、苹果,有时候还有肉。食堂的大师傅手艺不错,红烧肉做得尤其好。</p><p class="ql-block">“吃不完,分你们点。”老专家们常常这样说,把分到的东西往我们手里塞。我们不好意思要,他们就硬给。</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周末,他们还请我们去家里做客。那时候住房紧张,老专家们住的也是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师母们做饭,男人们喝酒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工作上去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去邓工家吃饭,她爱人炒了几个菜,我们围着折叠桌坐下。窗外是十堰的夜色,远处山影重重。邓工忽然说:“等这车造出来,咱们真得去趟塔克拉玛干,看看它跑得怎么样。”</p><p class="ql-block">大家都笑了,说那得带上干粮和水,沙漠里可没食堂。</p><p class="ql-block">任杰那段时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后来大家才知道,他认识了一个姑娘,姓张,在车身室工作。姑娘长得很清秀,梳着两条长辫子。闲暇时,任杰常去车身室借书,一借就是半天。</p><p class="ql-block">“有戏没?”有人悄悄问他。</p><p class="ql-block">他笑笑,不吭声。</p><p class="ql-block">后来听说两人见过几次面,一起看过电影,吃过饭。再后来,设计任务紧了,任杰加班多了,见面就少了。等设计结束,大家各奔东西,这段缘分也就散了。</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提起这事,任杰还叹气:“那时候太忙,顾不上。”</p><p class="ql-block">攻坚</p><p class="ql-block">三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p><p class="ql-block">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环境太恶劣了。沙尘暴一来,天昏地暗,沙子无孔不入。发动机要是进了沙子,那就是致命的问题。</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发动机空滤上下了大功夫。三级过滤,螺旋进气结构,这在当时是比较先进的技术。反复计算,反复验证,图纸改了无数遍。</p><p class="ql-block">轮胎也是个难题。沙漠里行车,胎压太高压痕深,容易陷车;胎压太低又容易脱圈。最后采用了中央充放气系统,配超低压胎,驾驶员可以根据路况随时调整胎压。</p><p class="ql-block">转向系统用了整体式动力转向,制动系统是双管路回路,还加了空调制冷设备——沙漠里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没空调不行。</p><p class="ql-block">每一个系统都牵涉到无数细节。那段时间,加班是常态。晚上大楼里灯火通明,直到深夜才渐渐暗下去。有时候实在太晚了,大家就在办公室拼椅子睡一会儿,天亮接着干。</p><p class="ql-block">我爱人那阵子瘦了不少。她本来就不胖,这一累,下巴都尖了。有时候深夜回到家,她靠在椅子上不想动,我给她倒杯水,她接过去,半天才说一句:“图纸明天要送审,还有几个数据要复核。”</p><p class="ql-block">“明天我帮你看看。”</p><p class="ql-block">“不用,你那边也忙。”</p><p class="ql-block">我们就这样互相支撑着。偶尔想起女儿,就拿出照片看看。照片上,女儿站在外婆家门口,冲着镜头笑。那张照片我一直揣在口袋里,想她了就掏出来看看。</p><p class="ql-block">完成</p><p class="ql-block">五月的时候,设计终于完成了。</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张图纸晒出来那天,大家都很平静。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把图纸一张张叠好,放进铁皮柜里。蒋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接下来就是试制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前来参加联合设计的同事陆续回去了。任杰走了,张伟走了,大部分人都走了。我留了下来,继续做零部件加工试制的工作。</p><p class="ql-block">送我爱人走的那天,十堰下着小雨。火车站人很多,她挤在车窗里朝我挥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她的脸有些模糊。</p><p class="ql-block">“照顾好自己!”她喊。</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站在雨里,看着火车慢慢开走。</p><p class="ql-block">回到住处,屋里空荡荡的。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几本技术资料还摆在桌上。我翻了翻,是她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记号。</p><p class="ql-block">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七层大楼隐约可见,有些窗户还亮着灯。</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里面还有人没走。试制才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p><p class="ql-block">塔克拉玛干还在等着我们。</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