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廿三的黄昏,我站在楼顶的斜角,看夕阳将对面的三馆染成暖黄。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浮上来。这声音勾起了什么,又像被什么压着,终究没能痛快地响起来。</p><p class="ql-block">楼下的广场,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大人,看大人的手机。屏幕上是电子烟花的动画,绚烂的光束在虚拟的夜空里绽放,又无声地熄灭。一个孩子伸出手指去触碰那光影,屏幕亮了,他的眼睛也亮了。“再放一个!”他们喊着。那兴奋是真的,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那股硫磺的味道,缺了那震得胸口发麻的轰鸣,缺了纸屑落在肩头时慌忙拍打的狼狈。</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儿时的除夕。哥哥总是提前几天就买回鞭炮,开门炮。那红通通的一串,总在我心间晃荡,也是我心里最早的年景。吉时一到,满村都是爆裂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剧烈地心跳。我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却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火光一闪一闪,照亮了哥哥的笑脸,照亮了母亲忙活一天的年夜饭,照亮了门框上新贴的春联。那时的夜是活的,是温暖的,是被火药点燃的。</p><p class="ql-block">可如今,这样的夜渐渐远了。城市的禁燃令一年严过一年,雾霾的数据、火灾的隐患、清早环卫工人佝偻的背影,都成了反对的理由。我并非不懂这些——当我在医院里见过被爆竹炸伤的孩子,当我在新闻里看过因烟花而起的火灾,我也曾暗暗觉得,或许禁了也好。只是每到年关,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空着,凉飕飕的,像缺了一角没补齐的窗花。</p><p class="ql-block">前些天,路过一个社区广场,看见工人们正在搭一座高高的架子。问起来,才知道是除夕夜要用的“电子烟花塔”。工作人员说,到时候会有光影秀,有模拟的爆竹声效,还有专门给孩子们准备的体验区。“要让下一代也知道,咱们的春节,曾经是怎样响亮的。”</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了。这或许就是烟火与文明的平衡——不是简单地禁或放,而是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找到一条可以同行的路。就像那首诗里写的:“爆竹声中一岁除”,可这“岁”要除的,不只是旧年的晦气,也许还有那些固执的、不肯变通的观念,尽管心里还是有许多复杂的想法。</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翻看这几日收集的文字。有一段写得真好:“文化传承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在创新中流动的长河。”是的,我们不必在“禁”与“放”之间二选一。除夕零点,可以让城市地标集体绽放,让那璀璨照亮同一个时刻;吴山,可以在吴王广场设立燃放区,让孩子们感受过年的绚烂;而在偏远的乡村,那些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只要不危及安全,也该留些空间给它们呼吸。</p><p class="ql-block">想起过去在村里过的年。每家每户的有着完整的燃放鞭炮习俗,大家都懂得燃放的技术,对于安全都有严格的约束。老人们说,这是“给祖宗一个交代,也给子孙一个未来”。还有在祠堂前燃放的鞭炮,响声依旧,却少了呛人的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真正的文化自信——让千年烟火在环保科技中找到新的燃烧方式,让传统以更可持续的姿态活在当下。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巷子深处,有人点亮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漫开来。远处又传来几声爆竹,这一次,听上去不那么闷了,像是找到了出口。</p><p class="ql-block">除夕越来越近了。我想说:“给传统一点转圜空间,让孩子的春节记忆里,除了红包还有‘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是的,这璀璨可以有很多种模样——可以是火药的,可以是光影的,可以是锣鼓喧天的,也可以是视频拜年时,相隔千里依然能看见的笑容。重要的是,我们都还记得,这是一个需要温暖的时刻。</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小镇,但那些红灯笼亮着,像是浮在黑暗里的一串熟透的柿子。远处有一两声狗吠,紧接着又是爆竹的响动——这次近了些,脆生生的,听得见那爆裂之后细碎的回音。</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他说他小时候,腊月里最要紧的事,是跟着大人去镇上“请”鞭炮。那个“请”字,他咬得很重。“那不是买,”他说,“那是把一年的盼头,从铺子里请回家来。”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像在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年份。那时的鞭炮是王麻子用草纸卷的,火药也是自己配的,响声里带着一股土腥气。可就是那土腥气,让他记了一辈子。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祖父啰唆。如今轮到我了,才明白他说的“盼头”是什么。不是鞭炮本身,是那鞭炮声里裹着的一切——是团圆饭的热气,是新衣裳的布香,是压岁钱的红纸包,是守岁时强撑着眼皮、最终却倒在母亲怀里那一刻的安稳。鞭炮声只是这一切的注脚,可没有那注脚,整篇文字便读不出韵味来。手机响了,是一个在我这里做工的兄弟:“钱到了没有”。“还没有呢”我看着远处的烟火悻悻地说。</p><p class="ql-block">夜深了,路上的灯笼还亮着,只是显得孤独。远处偶尔还有爆竹声,但已经稀疏了,像是困倦的人在临睡前翻最后一个身。</p><p class="ql-block">我关上窗,屋里顿时静下来。可那静里,仿佛还留着什么——是鞭炮声过后久久不散的余韵,是记忆深处未曾熄灭的火光,是那些在传统与文明之间寻找平衡的人们,悄悄点亮的希望。 日历翻过一页,离除夕又近了一天。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02.10. 于·简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