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林春台《忆我的父亲》感怀

林在辉 诗词采撷

忆我的父亲

林春台

我自2003年9月调任永泰二中任教以来，“往日趋庭，叨陪鲤对。”记忆犹新，思亲之情倍加挚热。父亲虽退休多年也逝世多年，但他曾住在”将军楼”，我住“常委楼，”相距不远，后拆了。总觉得他依然活在校园中，处处都有他走过的路；时时都有他对我的督促，督促我自律，督促我读书、督促我工作。可惜是我的人生毫无成绩，所以不敢写点文字来纪念他，念之惭愧之极。这是我的亏欠，也是我不善写文章的遗憾，当然也有我不爱去触动那尘封已久的家史。

约二十年前读到城关中学许文华老师的散文，题目好象是“记一位身躯不倒老师”她写:“每当上课师生相互致礼，父亲总是对学生深深地鞠躬，使她和同学非常惊讶与感动。今又读到散文家，学者陈家恬先生43年前在二中求学时的一段故事:一次平常考试中，是因父亲的特殊的监考给了他留下难以忘却的记忆和人生的思考。

我与家恬先生虽未交往，但我知道他不仅对那场特殊的考试，还是以后在人生的道上不管是有卷的或是无卷的考试，他都交了一份比较满意的卷子。这主要表现在于他执政为民的人格魅力中，他在家庭中的考悌之道。所以我对他的道德文章还是十分可佩服的。这些也是通过了朋友们的介绍和多年前就已拜读了他所著的《日落日出》等文章获得。

对于他感念我父亲的一场监考，还有张厚林校长、郑启凡老师对我父亲的评价与陈宜德老师的《关老师的二.三事》，使我深受感动，所以发文而叙父亲生前的传略事迹:

我父亲郑大定先生《(1919.9一l994.11)，出生在永泰城关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家庭，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毕业于福建省立林森师范学校教育专科。因受到儒家文化熏陶与陶行知先生教育振兴乡村、振兴国家思想的影响，旋即回乡投身教育事业，1947年任县立鹤皋中心小学校长。期间我祖父郑思忠(字寄痴)先生于新加坡一再催促他出国与海外家人团聚；又有我的姑丈陈颐先生，也邀请他赴台任教，姑丈甚至将他与我母亲林阿韯女士(1943年毕业于同仁中学，1946年毕业福州师范)学历档案都送进了台湾高雄女中。但父亲热爱家乡，热爱教育事业，不满国民党腐败，因此拒绝了“南渡”，而选择留守家园，迎接解放。由于历史原因，父亲于解放初期即被免去校长之职，1950年下半年又被开除教职，带着地主与历史反革命身份回乡接受劳动改造。

而我祖父民国时期曾任县教育科长，一九二七年前后带着他的妻子儿女前往新加坡谋生，后来在新加坡创办星洲崇儒中学并任文史讲师。解放初期，祖父上书中央人民政府请求优待国内侨眷侨属，至1954年上半年，中央政策落实，父亲摘去了地主帽子，但伪校长、伪党员等历史问题无法刷清。同年，父亲到永泰县大洋乡七漈村任代课教师，因工作出色不久转为民办教师。1957年肃反，他再次被清洗回乡接受农业生产劳动改造。他离校那天全校学生送到村口，许多毕业班同学痛哭涕泪，远离了他挚爱的三尺讲台。

父亲爱好文学与历史，也爱喝点小酒，他不但读先秦诸子书，也读《史记》、《东周列国志》等。他跟我讲百里奚出生贫寒以奴入秦，穆公知其贤能而以羊皮易之；讲名伎李香君、小凤仙故事，把小凤仙怎样帮助蔡锷逃脱袁世凯控制的京城，登舟三宿到云南高举反袁大旗，讲蔡锷将军病逝小凤仙做的挽词：九万里南天鹏冀，直上扶摇，怜他忧患余生，萍水相逢成一梦；十八载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父亲讲得生动精彩，感人至深。他更爱讲史可法抗清，史被俘后，满人诱降，用参汤灌他……，可歌可泣。父亲佩服英雄人物，更崇拜文化大师，对梁启超、胡适先生等心驰神往，赞美胡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京津学子人手一册，奉为圭臬。他还为我讲解司马迁《报任安书》、细述曹雪芹家世背景等。父亲精神好时也拎着酒壶吟着“举家食粥酒常赊，卖画钱来付酒家”之诗句。他饮酒后最爱唱《四郎探母》和柳永的《雨霖铃》，特别是四郎探母，唱的声情并茂，满眼泪水，我想，当时他就是把自己当成当年的杨四郎了。

在整整二十年漫长的劳动改造中，父亲干着最脏最累的活，领着最低的工分，生产队里的农民们除个别以外，多数人与他的关系还比较温和。他善于助人为乐，如帮人写家信，订婚约字，义务写春联等。解放后我们家不再富裕了，但有海外祖父和伯父姑母们长期支持，三年困难时期，海外寄回了不少的面粉，奶粉、猪油罐头等，父亲总是慷慨地帮助周济比我们困难邻居和队里社员，因此个别青年人还称他先生，有的甚至叫他校长！父亲听到后总是认真地说:“以后不要称先生了，更不能叫校长，直呼其名即可，否则麻烦！”父亲一生也爱与青年们在一起，这些使他在“文革”中多受了不少的苦难。

父亲爱作诗，常与好友们互相唱和，终生以之，不亦乐乎。老友中有书法家涂湘琴老先生，善于讲书的棋界高手何培元先生，有贫困潦倒的名诉讼师陈若仙老先生，有深耕于民俗学且通晓英、俄文的鄢既济先生，还有世交陈永照、郑学而、郑树藩先生等，皆我县诗坛元老，他们在“文革”十年中也没停止创作，常偷偷地聚会，悄悄地做东。一次天气严寒，在我家做诗活动，他们把门关得紧紧的，在阴暗的房间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聚精会神地进行创作，轻轻交流切磋，评选出“元、殿、眼、”等名次，然后低声吟唱，又喝了点酒，最后又将诗品作烧掉。冒着严寒，把旧棉衣衣领拉得长，缩着因酒作用而微红的脸，迎着瑟瑟的北风，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中。我常想，正是这些“牛鬼蛇神”、这些“臭老九”们，在此等的环境中，还坚持诗歌创作与文化交流，才使得文脉薪火相传、源远流长而不湮灭。

“ 渡尽劫波真心在，只待东风第一枝。”文革结束后，新中国温暖的阳光终于照到了我家百年老屋上。1978年9月，父亲仍不忘初心，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心灵伤痕，吟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句重新登上永泰二中的讲坛，任初高中代课老师。“老牛自知夕阳迟，不用扬鞭自奋蹄。”父亲在永泰二中十年，不仅教书育人，且担任班主任工作，他敬业乐群，认真负责，后又从代课转为民办教师，1985年终于恢复公办教师的身份，在此，我再次感谢永泰二中校长何绍先老师对他的关怀，感谢永泰二中人对他的尊敬与爱护。政策落实后我劝他退休回家，但他对我说:“政府刚刚为我恢复工作，何等不易，我怎好意思退休？”

直至1988年9月，他年近70岁，身体不行了，才告老退休。他退休后还帮助永泰县政协、台联办做了许多义务工作。如参加《永泰县志》的编辑工作、迎接台胞归乡观光探亲访友、迎接他的同学陈联璋回乡捐资办学等。永泰县政府也授于他第一届政协委员，爱国人士等荣誉。父亲于1994年11月17日因病逝世，走完了他的人生、也是他所追求:慎独、求仁、务劳的一生。他出殡那天，送挽联有诗社同仁、朋友同学，还有讦多我未认识来宾，有三百多人为他送葬。邻居们告诉我的。

父亲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我永远怀念父親。

读林春台《忆我的父亲》感怀

林在辉

劫余身世本浮萍，廿载泥犁未易名。

俎豆千秋存古谊，风雷一夕动春声。

青衿泪洒三江水，白首心萦百卷城。

莫道儒冠终自误，薪传灯火有诸生。

鹧鸪天·题郑大定先生传略

林在辉

劫海浮沉蠹鱼痴，春蚕到死总抽丝。

羊皮换相谭犹在，易水悲歌酒未辞。

挥麈尾，叹村耆，泥途廿载守心期。

寒宵烧烛传诗脉，留得春风满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