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删减版

和睦

<p class="ql-block">《年味》删减版</p><p class="ql-block"> 当冬日的严寒开始变得凛冽,空气中便仿佛悄然弥漫起一种无形的、却又无比真切的气息。它混杂着腊月尘土的干燥、隐约爆竹火药的微呛、蒸馍炖肉的暖香,还有一种由心底升腾起的、越来越浓的期盼。这,便是年味。它像一位守时的故人,无需日历提醒,便能准时叩响记忆的门扉,让那些深藏在岁月深处的春节细节,如解冻的春潮,带着往昔的温度与声响,汹涌地漫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一进腊月,西安的天地便褪尽了最后一丝温存,彻底沉入一片银灰色的酷寒。风像磨利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利的呼啸。然而,这严寒非但未能冻结人们的热情,反而像一面背景板,愈发衬托出那份对“年”的渴望是如何的炽热。小孩的心思最是藏不住,早已掰着手指头,开始无休止地吵嚷:“还有几天过年?”在他们的盼望里,是新衣裳的“沙沙”声,是好吃的美食,是压岁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触感,是爆竹炸响时那一声痛快淋漓的呐喊。</p><p class="ql-block"> 与孩子们纯粹的欢腾不同,大人们的期盼里,则掺杂了更多沉甸甸的精打细算。在那个物资匮乏凭票供应的年代,“年”首先是一场关于“拥有”的精密筹划。母亲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些花花绿绿的票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反复摩挲、清点。心里盘算着凭这些薄薄的纸片,能从国营商店里买回多少过年的欢愉。</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腊月的寒风总与国营菜店门前那蜿蜒如长龙般的队伍紧密相连。天还未亮,星星还稀稀落落地挂在天边,很不情愿的从温暖的被窝爬出,人们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裹着厚重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跺着冻得发麻的双脚,呼出的白色热气,交织成一片焦灼而沉默的网。主角永远是那两样:萝卜、大白菜,它是冬日餐桌的绝对主角。母亲是生活的好手,她教我们如何在屋内墙角挖坑,将萝卜像宝藏一样埋进去,又如何将一棵棵大白菜在房里码放整齐,借助室内的微温,为全家延长这一冬的蔬菜补给。那时没有农贸市场,国营商店是唯一的供给点,而那小小的票证,是比金钱更硬的通货,没有它,便意味着被排除在这年关的盛宴之外。</p><p class="ql-block"> 腊八节,是年前第一个带着神圣意味的节点,吃腊八粥是最具代表性的风俗,民间有"吃了腊八粥,来年好兆头"的说法。老人念叨着传统的腊八粥,需要凑齐八样珍品:莲子、枸杞、百合、桂圆、红枣、赤小豆、花生、糯米……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对普通小百姓而言,无异于拼凑一幅天上的星图。我们所在的城市,成人每月定量只有二十七斤半粮食,其中四成还是粗糙的杂粮。到了过年当月,西安人每人才能在定量内买到两斤大米和半斤糯米,半斤小豆,这些都显得尤为金贵。</p><p class="ql-block"> 尽管这样,母亲从未让腊八这一天无声无息地过去。她会用那限量的大米,精心熬煮一锅所谓的“腊八粥”。那其实只是苍白的米粥里,象征性地撒了几粒金黄的家藏黄豆。然而,当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面前,米香与豆香混合着蒸汽扑面而来,小心地喝上一口,一股暖流便从喉咙直贯而下,温帖着冰冷的肠胃,最后连指尖都暖和起来。这碗清贫的腊八粥,它所给予的,并非口腹之欲的满足,而是一种被传统紧紧包裹的、笃定的温暖。这清贫里的暖意,至今仍顽固地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恒久。</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神。母亲也曾想循古例买些黏甜灶糖,好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她跑遍了街巷,也无处可买。我们家住的本来就憋屈狭小,根本没有供奉灶王爷的一方神龛。更主要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连纸灶王爷也请不到,“灶王爷”连同许多旧习俗,都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于是那祈盼中的金黄甜糯的灶糖,便成了我们童年里一种不敢奢求的、遥远的奢侈品。</p><p class="ql-block"> “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这一日,母亲是绝对会亲力亲为。她严格遵循着古训,并且事必躬亲,因为她总嫌我们孩子家毛手毛脚,糊弄偷懒,打扫得不彻底。清扫的仪式从清晨便开始。母亲用一块旧头巾将头发严密包裹,找来长长的竹竿,将鸡毛掸子牢牢绑在顶端。她踮起脚尖,仰着头,手臂高高举起,小心翼翼地探向房梁的角落、家具的顶端,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边边角角。积攒了一年的蛛网与浮尘,在掸子的轻抚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冬日的阳光从糊着白色窗纸的窗棂间透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那些细小的灰尘便在光柱中翩跹起舞,如同无数活跃的金色精灵。</p><p class="ql-block"> 接着,母亲会打来一盆清水,将抹布浸湿、拧干,开始仔细地擦拭桌椅、板柜、门窗的每一处拐角。湿布划过,木器表面因湿润而泛出深色的光泽,随即散发出一种清爽、洁净的木质气息,非常好闻。母亲不知“尘”与“陈”同音不同字,但她知道年前的大扫除,寓意着“除陈布新”,是要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扫出门外。这不仅是物理上的清洁,更是一场郑重其事的精神告别。</p><p class="ql-block"> 这之后,家中的被褥、床单、门帘会全部被拆洗一遍。当带着皂角清冽香气的、浆洗得硬挺的床单重新铺上,让我们跑到东大街新华书店买回崭新的年画和鲜艳的窗花,将那白色的窗纸贴上红艳艳的剪纸,将寓意吉祥的“连年有鱼”、“五谷丰登”年画贴在墙上时,整个家仿佛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处处都闪烁着焕然一新的光彩,充满了令人心跳加速的喜庆。</p><p class="ql-block"> 年前的采买,是一场更为严峻的考验。每人一斤半豆腐,一斤大肉,半斤冻带鱼,一块肥皂,半斤糕点,一户两盒火柴,半斤大枣,一两大料……这串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即使手握票证,也需要在凌晨五六点,顶着刺骨的寒风加入采购的长龙。去晚了,就意味着你的票证作废,这个年关的餐桌上,便会少一道重要的菜色。那种由稀缺催生出的焦灼与竞争,是今天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八,是母亲最忙碌也最显神通的的日子。她会早早起床,将平时舍不得吃的、普通面粉拿出来(雪白的精面粉是特供食品,只有国家干部可以享用)。用老面酵子小心地发酵。面盆放在温暖的床上,旁边放一个铜暖壶,盖上厚厚的棉被,等待着面团在寂静中慢慢膨胀,散发出微酸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当那饱满的面团被母亲从盆中取出,在铺了薄面的案板上反复揉搓时,整个家的中心便转移到了厨房。母亲要蒸萝卜粉条豆腐包子、甜糯的小豆包,还有各种形状可爱的“枣花馍”。每蒸出一锅,那白色的蒸汽便带着浓郁的面香和馅料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母亲会趁热,用筷子头蘸上早已泡好的红纸水,悬在每一个白胖的馍馍上方,稳稳地点下一个小巧而圆润的红点。这一点朱红,落在雪白的馍上,像雪地里绽放的梅花,瞬间赋予了食物以灵魂,那是朴素的百姓对生活最直白的赞美与祈福。</p><p class="ql-block"> 在蒸馍前,母亲总会先做一大锅粉条萝卜丝汤给我们垫肚子。对于常年少见油水的我们,那滑溜的粉条有着无可抗拒的吸引力。我们常常会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肚子滚圆发胀。等真正香喷喷的包子出笼时,反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再也吃不下两三个了。母亲看着我们,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无奈,是怜爱。</p><p class="ql-block"> 蒸年馍、炸麻叶,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春节仪式。母亲也会珍重地取出平时积攒的菜油,倒进锅里,为我们炸一些金黄油亮的麻叶,面团被擀得薄薄的,切成菱形、炉篦型,滑入油锅,在“刺啦”一声中迅速膨胀、变色,散发出焦香。那是用来招待拜年客人的最高礼遇,也是我们孩子眼中,富足与幸福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在无比的期盼中终于来临。最令人兴奋的,是大哥从学校回来,变魔术般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挂一百头的小鞭。那红艳艳的纸屑,包裹着黑色的火药,在我们眼中,比任何珠宝都璀璨。三十晚上,大哥会小心地将鞭炮拆散,我们几个小的每人能分到二三十个小炮,宝贝似的揣在口袋里,时不时摸出来数一数,舍不得一次放完。</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除夕夜,没有电视,没有春晚,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广播都没有。吃完一年中最丰盛也最郑重其事的晚饭后,我们便围坐在床上“守岁”。屋外是漆黑的寒夜,屋内,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便是全部的光源。这时,大哥就成了我们最崇拜的说书人。他给我们讲三国演义里的群雄逐鹿,讲西游记里的光怪陆离,讲聊斋志异里的鬼狐仙怪。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故事里的世界远比我们身处的房间广阔、精彩。大哥的故事,就像一盏温暖的煤油灯,不仅照亮了那个物质匮乏的除夕夜,更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点燃了对远方与未知的无限遐想。守着守着,我常常就在这故事的暖流中沉沉睡去。在梦里,我化身为无所不能的孙悟空,一个筋斗云也能飞越万水千山,所向披靡……</p><p class="ql-block"> 直到凌晨,一阵由疏到密、由远及近的鞭炮炸裂声,像骤然而至的春雷,将我从梦中惊醒。那是“开门爆竹”,是中国民间迎新年的第一声呐喊。那“哔哔叭叭”的巨响,带着火药特有的辛辣香气,仿佛能驱散一切邪祟,崩走所有晦气,以一种最激烈、最痛快的方式,宣告一个崭新轮回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初一的清晨,是在母亲轻柔的呼唤中到来的。枕边,早已放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新鞋。那是一身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和一条同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新布料还带着皂角的清冽香气和母亲身体的余温。我小心翼翼地穿上,新衣服摩擦着皮肤,发出轻微而悦耳的“沙沙”声。那一刻,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崭新、挺括而郑重。穿上全新的行头,我们走到父母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拜年。母亲笑着,从手帕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一人一毛。那一毛钱,在我们手中重若千钧。一分钱可以买两颗水果糖,甜上半天;也可以买十个小炮,换来十次爆响的快乐;五分钱就能买一个热乎乎、甜丝丝的豆沙红糖粽子。压岁钱,在民俗里是“压祟钱”,寓意着用这小小的钱币,压住邪祟,保佑孩子一年平安。它承载的,是长辈最深沉的护佑。</p><p class="ql-block"> 吃过初一的饺子,下午的重头戏便是去城隍庙逛庙会。西安的庙会与北京地坛庙会齐名,是春节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未走近,那鼎沸的人声、交织的声响与气味便已扑面而来。糖葫芦亮晶晶的甜香、炒凉粉红辣椒蒜苗浓郁的咸香、烤红薯的焦香、以及千万人身上带来的尘土与生命的气息,全部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形成一种独属于庙会的、热烈而混沌的氛围。锣鼓班子敲得震天响,卖风车的小贩手上一转,便是一片五彩斑斓的“呼呼”声。拉洋片的、演皮影的、耍猴的,各自圈出一块场地,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围得水泄不通。而我最爱看捏面人的手艺人和那吹糖人的老汉。他坐在摊子后,面前是一个小火炉,熬着金黄的糖稀。只见他用手揪下一小块,揉捏拉扯,然后像变戏法一样,用嘴对着一条细细的管子吹气,手指同时飞快地捏、拉、挑、点。几下功夫,一个活灵活现、鼓着肚子的孙猴子便在他手中诞生了,他还会吹老鼠偷油、梅花鹿……引得我们这群孩子围着摊子,看得目不转睛,口水直流。庙会,是木偶荟萃、中华绝活、武林大会、元宵灯会的集合体,它涵盖了祈福、民俗、美食等所有热闹的元素。对我们孩子而言,这里就是人间天堂,是一年中最极致的欢乐所在。</p><p class="ql-block"> 按照“初二不出门”的习俗,到了初三,人们便开始提着礼物走亲访友。那礼物,通常是两斤用粗糙黄纸包裹、上面覆着一张红纸招牌的糕点。有趣的是,这糕点常常在一个亲戚圈子里循环旅行。张三提给李四,李四转送王五,王五又可能在某天将它送回张三手中。如此循环一个正月,最后那包饱经沧桑的点心,很可能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起点。拜年的核心,不在于礼物的贵重,而在于那份“走到”的情谊,是辞旧迎新中,人与人之间相互表达美好祝愿的最朴素方式。</p><p class="ql-block"> 如今,时代的天翻地覆,早已将那个凭票购物的年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新衣随时可以添置,不再是一年的期盼;爆竹在许多城市也因环保而销声匿迹。物质的极大丰富,却似乎稀释了那份曾经浓得化不开的年味。我们不再需要为了一斤肉、四两油而凌晨排队,但那份因稀缺而显得格外珍贵的获得感,那份在清贫中创造丰盛的生命力,似乎也随之渐渐远去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深知,记忆中的年味,是物质匮乏中的精神富足,是简单甚至窘迫的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相濡以沫的深情厚谊;是母亲们用智慧和辛劳,在贫瘠的土地上为我们开辟出的一片充满仪式感的精神花园。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对团圆的渴望、对美好的追求、对传统的尊重,始终是春节不变的灵魂。它穿越时空,连接古今,在变与不变中,延续着一个民族最深沉的情感,最温暖的记忆,最美好的祝愿。只要爱在,情在,记忆在,年味就永远不会消散。</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16日除夕 </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