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中途岛

Lei

<h1>【<i>1988年6月,我作为美国东西方中心杰斐逊学者,结束了两个月的交流活动,从夏威夷经东京回国。由于飞机出了故障,不得不迫降中途岛,我因而成了少数有幸游历中途岛的中国人之一。后来我把这段经历记载下来,在《环球》杂志发表。38年过去,回顾那次经历,仍觉得很有意思。所以稍加修改,放在这里。</i>】</h1> <h1><p>那天我们是乘坐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波音747飞机,由夏威夷飞往东京。机上一共有185位乘客。</p><p>用罢午餐,已是下午两点。空姐空嫂们开始推销免税商品。突然,飞机广播里响起了机长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可能已经觉察到,本架飞机已经掉转了航向,正在飞向我们刚刚经过的中途岛。根据信号指示,我们的飞机底部有些毛病,不过目前还不清楚毛病有多大。请诸位保持镇静。我们已同中途岛地面联系,如果一切顺利,25分钟后本机将在那里迫降,进行检查。”</p><p>这就是说,飞机有了险情。我向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慌乱。乘客们神情严肃,端坐不动;机舱里一片寂静,气氛有些压抑。一同参加东西方中心杰斐逊学者交流项目的尼泊尔电视台记者丽达见我东张西望,不由悄声催我:“蕾,你还不赶紧祈祷?”大概是因为有近200人同“机”共济,就不觉得险情有多么可怕的缘故吧,我笑着小声对她说,“我不会祈祷啊!有你们那么多人祈祷就够了。”</p><p>好像是虚惊一场,什么也没发生。25分钟后,飞机在中途岛机场着陆。我们在机舱里枯坐了一个钟头,才听到机长宣布,经检查,没有发现飞机底部有什么异常,原来是信号系统出了故障,错误地显示货舱起火,引起一场虚惊。虽然是虚惊,这个故障也必须排除,否则老有货舱火警显示,这飞机就没法飞了。但是机组乘员中没有机械师,只能同远在美国本土明尼苏达州的公司总部联系,等待指示。</p>我原定当天抵达东京后,马上换乘飞北京的航班,这下肯定赶不上了。心里虽然着急,但又想,能幸抵赫赫有名的中途岛,也算是一次意外的收获。</h1> <h1><p>中途岛是座珊瑚岛,1859年由一位名叫布鲁克斯的美国船长发现,因为恰在北太平洋中部而得名。岛上原来没有人烟,美国1867年吞并了中途岛,从1905年开始在此建立海底电缆站,到1941年设立潜艇和航空基地,经过多年苦心经营,把中途岛变成它在太平洋上的重要战略据点。由于该岛地位不同寻常,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几次企图强占,均未得逞。美国中途岛之战的胜利,被史学家称为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中途岛也从此名声大振。</p><p>中途岛一直由美国海军管辖,不对游客开放。如今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迫降于此,能否下飞机还要听美国军方决定。</p><p>又过了一个钟头,机长告诉大家,海军当局已允许我们上岛,并在军营中过夜。西北航空公司总部将连夜派机械师来修理飞机,明晨8时起飞。旅客只可携带随身物品,托运的行李一概不能取出。</p><p>在前舱的出口处,两位岛上的警察查验了我们的护照。出得舱门,只有一个又陡又窄的舷梯通向地面。两辆校车式的通勤车分批把乘客送到机场边一幢被称为“候机楼”的灰色建筑前:人们进出中途岛都要通过这里。它也是全岛的“神经中枢”,因为通讯联络等许多要害部门都在这栋楼内。</p>我们在楼前排起长队,等待接受安全检查。楼前“欢迎光临中途岛”的牌子下,一幅示意图上标着中途岛东至夏威夷的檀香山和美国本土的旧金山、西至日本的飞行距离,一目了然。</h1> <i>右二为尼泊尔杰斐逊学者丽达</i><div><h1>几位军官热情地同我们攀谈起来。我们问这样的迫降是否时有发生。他们说,“不,这只是3年之中的第三次,而允许旅客上岛过夜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上次有架客机迫降在这里之后,呆了一整天,旅客都不许出飞机。你们上岛是得到了设在夏威夷的美国太平洋军区司令部的认可。”</h1><h1>我们还得知,岛上总共只有300多人,包括十几名军官,一些负责电话线路的承包商,以及200多名来自斯里兰卡、泰国和菲律宾等国的外籍工人。岛上的军官年年换防,寥寥几位女性,全是军官或承包商的家属。单身女子只有一人。</h1><h1>我们交流项目的泰国记者卡维听说岛上有他的同胞,极为兴奋,恨不得马上见面。可我们首先得安顿下来。通过安检后,刚刚和我们聊天的一位军官主动让我们搭他的小车去集合地点。</h1><h1>穿过候机楼,我们不由惊呆了:满以为这里是壁垒森严的军营,可是眼前只见成千上万只肚皮灰白的短尾信天翁及其褐色幼崽悠闲地栖息在草坪和高尔夫球场以至马路上。它们有的懒洋洋地卧在那里,有的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还有的相互扑翅嘻戏。开车的军官说,这些信天翁在这里受法律保护,不论何人,打死一只鸟要被罚款500美元。岛上几位警察的主要责任之一就是保证它们的安全。因此这些鸟对人毫无惧色,而大小车辆却要小心翼翼地躲避它们行驶。在我们的飞机着陆前,岛上曾出动3辆大卡车,赶走了停留在跑道上的300多只鸟。</h1></div> <i>满岛都是信天翁</i><div><h1>我们在俱乐部登了记,领到房间钥匙,便“进驻”兵营。</h1><h1>所谓兵营,不过是一幢幢米黄色的二层筒子楼,很象我们的学生宿舍。同行的旅伴二三人搭伴,或一家一间居住。每间房里有3张床,被褥铺盖一应俱全,整整齐齐,还配有沙发、衣橱、床头柜、台灯等,只是没有卫生间。</h1><h1>安顿既就,我就想和单位取得联系,否则不是要让外事局接我的同志白跑一趟?但是我没有任何信用卡,只有想法给纽约的新华社联合国分社打一个受话方付费的电话。这样寻思着,我走出房门,看见走廊的一面墙上挂着一部黑色电话。我正琢磨着这是内部电话呢,还是可以打外线,一位负责接待我们的斯里兰卡籍工人走了过来。他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动说,“可以用的。”我告诉他我要同美国本土通话,他说,“你拨0。”说著,他摘下话筒,拨了0,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我。只听一个声音问:“你要哪里?”我忙说,“纽约,受付。”接着卡嗒一声,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谢谢您使用AT&T(美国电报电话公司),请问要哪里?”原来头一个声音是夏威夷美军太平洋军区司令部总机的,凡中途岛到外界的民用电话,都经他们转给AT&T 。当我说明要受付电话到纽约,报了电话号码,并得到分社认可后,不过几秒钟功夫,就通上了话。</h1><h1>我还没放下话筒,日本、韩国的一些旅客就围住了我,急切地问我电话是怎么拨通的。我成了这架飞机乘客中第一个使用岛上军用电话的人。从此,直到我们离开中途岛,这部电话就没消停过。据说,岛上只有一根线路通夏威夷,如果同时有两部电话要长途,其中一部就须等候。</h1><h1>我们在军人自助餐厅用餐。餐厅服务员并没有因为突然增加了近200名就餐者而显得手忙脚乱,他们动作麻利从容。膳食免费是岛上人的福利之一,我们则要登记签名,将来由西北航空公司向美国海军付账。</h1></div> <i>与岛上的泰国工人合影,身后是“兵营”宿舍楼</i><div><h1>卡维终于找到了他的泰国同胞。我们几个记者和他们同桌共进晚餐。席间有一个叫苏拉潘的小伙子自称他比机上乘客和岛上所有的人都先知道我们要迫降,原来他是无线电报务员。小伙子今年26岁,已来岛工作了6年。他说,这里对外籍工人实行计时工资制,每小时3.5美元,很低。但因不用付税,开销又少,所以每年能攒不少钱。这儿的生活十分单调,余暇时间只能看电视、录像,没有什么去处。</h1><h1>饭后,苏拉潘热情地开车带我们周游环岛。车开得很慢。我们走走停停,绕岛一周只用了不到半小时。中途岛真是名副其实的弹丸之地,只有5平方公里,而仅有一个十字形跑道的机场就占了全岛面积的一半。奇怪的是,岛虽小,但南北两岸的地形差异却很大:南岸崖陡浪急,据说还有鲨鱼出没;北岸却滩缓沙细,风平浪静,是颇理想的浴场。这是什么缘故呢?可惜我们当中没有地理学家,不得要领。</h1></div> <i>中途岛海边,远处是库雷岛</i><div><h1>岛的最东端竖着一个高大的十字架。我们以为是军人墓地,苏拉潘却故作神秘地让我们走近前去看。只见十字架前的一块碑上刻着这样几行字:“此处距国际日期变更线140英里,是世界上最晚举行复活节弥撒的地方。”原来这竟是岛上的“教堂”。</h1><h1>岛上林木茂密,许多楼房就盖在树林里。不少房子人去楼空,有的已经坍塌,其中包括一所规模不小的子弟学校──它送走最后一批毕业生后,也闲置了。没有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途岛更显得寂寞冷清。</h1><h1>苏拉潘带着我们去他的好朋友、美国小伙子莱利家里作客。也是26岁的莱利曾当过5年海军,现在是AT&T一个子公司在岛上的承包商,虽是个单身汉,却因此有资格住公寓,楼上楼下4间房,宽敞得很。他年轻活泼,如何耐得住这里的寂寞?莱利坦率地说,在岛上工作好挣钱。他每个月只需象征性地交15美元房租,此外吃饭、用电全部免费,也不用买汽车,所以开销很少。他指着屋里的音响和录像机笑着说:“我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所以也没攒下什么钱。”实在闷得无聊,就搭通勤飞机去夏威夷玩玩。</h1><h1>谈起岛上的治安情况,莱利说:“犯罪率绝对是零。这里只有300人,谁有一点过失,都休想瞒住他人。”</h1><h1>岛上人少,商店平日门庭冷落。我们一来可就不同了。许多旅客已将洗漱用品及换洗衣服打进行李托运,现在留在飞机货仓里取不出来,感到很不方便。结果,岛上海军俱乐部的免税商店发了一笔“横财”──牙膏、牙刷等日用品一时成了畅销货;最受欢迎的是印有中途岛地图和信天翁图案的五颜六色的T恤衫,几乎每一位旅客至少都买了一件,既解燃眉之急,又可纪念。海军俱乐部里还有咖啡厅和保龄球场,是岛上唯一的娱乐中心。</h1></div> <i>中途岛教堂</i><div><h1>天气很热,屋里又没有空调,所以我们开了一夜电扇。第二天,我抱歉地告诉向我们问候的军官说,我们浪费了不少电。不想他却笑着说:“我们欢迎这样的浪费。”原来,岛上自己发电,而用电量只占发电量的45%。发电设备不能满负荷运行,损耗太大,所以他们鼓励费电。</h1><h1>西北航空公司的机械师第二天早上9点才搭乘岛上一周一班的军用通勤飞机从夏威夷跚跚而来。盼望飞机于8点起飞的旅客们大失所望。岛上的军人们则兴奋地迎候那架飞机的到来,因为它可能带来家信。</h1><h1>上岛后一天一夜,西北航空公司的机组人员竟没有一个同旅客打过照面。若不是苏拉潘和那些军官们热心地一次次向我们传递信息,我们这些旅客会傻呆在这太平洋中途的小岛上,什么也不知道。旅客们在感激中途岛人的同时,都相约再也不乘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了!</h1><h1>在即将离开中途岛时,军官们和岛上其他不当班的人都来为我们送行。旅客们纷纷掏出本子、名片,同岛上的人交换通讯地址。这是我们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访问中途岛了,谁知道呢?</h1></div> <i>泰国杰斐逊学者卡维</i><h1>在中途岛逗留24小时之后,我们的飞机终于起飞了。中途岛人对我们的最后一番好意,是允许我们的飞机绕岛飞行一周,俯瞰该岛全景。当航空母舰一样的中途岛展现在我们眼前时,很多乘客都情不自禁地向它扬起了手臂。</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