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今晚没月亮

刘靖安

　　月亮，还没出来。

月亮喝醉了，起不来了。想起儿子的话，我就笑了。去年，也是这一天，我正好出差，没能陪老婆儿子看月亮。在异乡，我看着明朗的天空，给他们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我说，明年，明年一定陪你们。然而，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晚上，天空却阴沉沉的，月亮迟迟不肯露面。它真的喝醉了吗？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永明打来的。永明说，出来陪我走走吧，我快要死了。我吓了一跳，连忙向老婆请假。听说要出人命，老婆也急，催我，去吧，有月亮了你再回来。

永明是我朋友，他在这个城市里只有我一个朋友，我不能不去。

于是，我就陪他走走了。

其实，永明只是给女朋友甩了。前不久，永明下了岗，眼下正满城跑，找工作哩。永明和我一个厂，他很诚实，不会做表面文章，我就喜欢他这一点。前阵子厂里减员时，我也想帮他，作为一个科长，我想厂长会给面子吧。可是，等找到厂长，话还没出口，反而被熊得灰溜溜的。现在，又被女朋友甩了，这无异于给他伤口上撒盐。

你怎么会说“死”呢？吓我一跳。我说。

永明苦着脸，半晌才说，我说掉了一个字，是“烦死”了。

于是，永明给我说了他被甩的经过。

中午，他和女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女朋友说，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得一点征兆也没有。永明把一双眼睛放在女朋友的脸上，一眨也不眨。别问为什么，我不想再伤害你。女朋友低下头，轻声说。为什么不问？我就要问。你还是说出来，让我听听吧。永明这话，颤颤巍巍的，像裹了一层冬天的风。女朋友犹豫着说，我这人心高，你养不起我。说完，女朋友风一样逃了。

既然这样，她当初为什么要说爱我呢？接下来，永明这样问我，也问他自己，一遍一遍地问。问累了，他什么也不说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沉默，就和他肩并肩地，一直走。

夜很静，我们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踏踏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我们竟走到了厂门口。这儿，我们一起工作过两年。永明大学毕业那年，赶上了厂里招工，永明学的是中文，专业不对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被留了下来。这份工作，永明很珍惜，也很卖力，但最终还是给减掉了。

好久没来过了，走吧，进去看看。永明说话了。

这时，突然停电了。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永明的脚步没停，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我跟了上去，给门卫打过招呼，一起走进了厂里。摸索了一阵，永明站住了。他说，这儿是草坪吧？我说是。那就在这儿坐坐吧？我说好。我们就坐了下去。永明呢，却顺势把自己放在了草坪上。

没过多久，电来了。我们的四周，倏地一下又明亮了起来。

草坪正对厂门。厂门两边丈多高的水泥柱上，各顶着一盏圆形灯，乳白色的灯光透出一种妩媚。远看，灯光好像凝固了一样，照不了多远，给人的感觉倒是有一些装饰意味。再看永明，他的脸上，漾着一层乳白色的光，像流动的水漾起的波纹。

你看，快看！永明兴奋地说。

看什么？我睁大眼睛，啥也没发现。

月亮，月亮！永明又喊。

我仰起头，灰黑的天空什么也没有。在哪儿？我百思不解。

躺下，躺下看！永明使劲在背后扯我衣服。

我躺下了，可是天空还是什么也没有。

从这儿看。永明指着厂门说。

果然，两轮皎洁的圆月挂在低低的天空。再细看，我就发现，那是厂门柱子上顶着的那两盏圆形灯。

今天中秋，你说，我父母他们能看到这月亮吗？永明问。

当然能看到。我随口说。

这就好，等我找到好工作，春节就回去看他们。永明兴奋不减，声音也提高了许多，说不定，到时还可以带个城里媳妇回去哩。

你会的，什么都会有的。我终于可以安慰他了。

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婆打来的。老婆问了一些永明的情况，最后说，他没事了，你也快点回家，太晚了。

你出来看月亮吗？我说。说过这话，我也吃惊。明明是两盏灯，怎么说是月亮呢！

你神经病啊，哪儿来的月亮！老婆不由分说，啪地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我说，我得走了，你也回吧！

你先回，我再躺一会儿。永明说。

我走出几步远，永明叫住我，跑过来对我说，今天，是团圆的日子，送你一轮圆月吧！

谢谢！我拍了拍永明的肩，转身出了厂门。

走在大街上，我发现，这个夜晚特别有意思。因为，满街的路灯，全都圆圆地亮着。赏月的人，三三两两抱怨着往回走，乳白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一波一波的，荡漾出柔柔的韵味。

满街都是月亮，怎么会没有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