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河畔的那个小村庄

三月扬州

<p class="ql-block">  又逢年根,去拜祭了长眠于姥姥家山上的爷爷、奶奶和父母、大嫂,顺带回了一趟姥姥家的村庄,那里有仍住在村里的老舅。</p><p class="ql-block"> 姥姥家,一个东北农村的小村庄,村庄距离城市中心50多公里,紧邻着阿什河,当地农民一直习惯叫大河,这里藏着很多儿时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二姨老姨在离村十几里的街里,在街里吃过老姨老姨夫起早包的牛肉蒸饺,看过二姨,驱车前往小村庄,老舅老舅姆一直嘱咐去村里取他们包的粘豆包。见过面后,老舅披衣陪我们去了大河。</p><p class="ql-block"> 村庄毗邻大河,姥姥家的房子正对大河,隔在中间的是一马平川的稻田地,有三、四百米的距离,夏日里坐在炕上吃饭,扭头凭窗可望大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此时的阿什河已被冰雪覆盖,当年灌溉水稻用的沟渠早已被填平。整个村子年轻人基本全部外出打工,或去街里买房搬走,剩下为数不多的 20 多个老年人,守着大片闲置的房舍,进得村庄,听不到鸡鸣狗吠,再不见当年的热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农村姥姥家,是让疯玩的年纪有了更多色彩和内容的地方。夏天可以大河摸鱼,学游泳,秋天去场院里看人家打家雀,看村民用牛车拖着石碾轧谷粒。遇到节日可以去生产队看大戏,去村委会看露天电影。记得一次误入生产队粉房,一排平房晾满刚出锅不久的粉条,我们几个孩子就一把一把的揪吃新做好的粉条,那一次真正实现了“粉条自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过年杀年猪是农村最热闹的大事。天刚放亮,村民围拢聚合,几个壮力气的杀猪匠拎刀抓猪、捆猪,猪吓得嗷嗷奔跑乱叫,那时对血腥场面不敢靠前,隔着人群只听得呼叫声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最后戛然而止,知道八戒兄算是凉凉了。接下来,滚烫的开水浇下去,杀猪匠开始退毛、刮皮,有人端过洗脸盆,顺着猪脖子接猪血,灌血肠。那边大锅滚沸,切割分块的猪肉被投进大锅开煮,屋内院外忙着开始摆桌放碗筷,村里各家媳妇这时充当帮厨,厨房里忙乎不停,孩子们人前人后穿梭不停。有村民拎上再早烧水用的圆锥形大水壶,里面能装十斤、八斤的白酒,那时还没有啤酒,还没有装酒的塑料大桶,喝酒就是白酒一口闷。一家杀猪,全村都来吃肉,热闹场面经年挥之不去。这种热闹场面也会在结婚办大席时出现,记得赶上老舅结婚,20多岁的老姨夫和老舅拎着旅行包来市里采购,诧异红肠、粉肠装了满满两大旅行包,这怎么能吃的了?过了几天去农村赴宴,露天支桌,人头攒动,大锅翻炒,香气满院,这些平时金贵的副食都被切成薄片躺在待客的盘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年节、喜事过后,便是一串串平淡的日子,也是农村最真实的生活。傍晚家家户户蒸汽弥漫的灶房,做饭做菜都是用一口硕大的锅,我喜欢蹲在大灶旁帮姥姥拉风箱烧火。姥姥经常做的是山豆炖茄子,山豆炖豆角,姥姥一直管土豆叫山豆,费了几年,我的认知才从土豆和山豆两个词上荡来荡去的固定下来。舅姆图省事,总是她做饭时把茄子和豆角炖在一起,姥姥为此常唠叨,认为坏了老辈规矩,豆角就是豆角味,茄子就是茄子味,怎能允许互相窜来窜去,她认为这是儿媳妇不用心做饭的表现。多年以后,东北菜乱炖盛行,创新与传统,估计姥姥还能坐在桌前,肯定是不予认可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儿时的一幕幕,清晰如昨,想来有趣。艰苦的农村生活藏着快乐,也藏着再早的淳朴乡情。那个年代, 母亲作为全村第一个走出家门去城市工作和生活的年轻一代,每逢年节都要领我们回家探亲,都能感受到北方农村那股浓浓的乡村温情。下了火车,到姥家要走十几里的土路,这十几里土路遍布着从一队到八队的各个生产队,姥姥家那个村叫双城八队,从头到尾一路走来,经常会遇到屯里屯亲、叔子婶子,哪个是老赵五叔家的姑娘,哪个是四队六舅家的儿媳妇,快过来叫人,我们就被老妈一一引见,但一路上十几个突然出现的亲戚,我们记也记不清。路过稻田,田里头扎红绿头巾忙着插秧的大姑娘、小媳妇,会远远的挥手召唤:是老张家大姐吗?啥时回来的?来家坐坐呗,老娘一路笑着搭讪着,我知道这是她心里最开心的时刻!没到家,我们回家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刚进家门,七大姑八大姨会纷纷赶来探望,坐在炕沿唠个不停,满屋透着屯亲乡情,一波一波要拽着去这家,去那家坐坐。</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几天,场景不时重现,一趟姥姥家,记忆中一下子会装下很多的“亲戚”。每次回姥家,妈爸都要拎两包糕点,抽空领我们去几里外的一户重要亲戚家探望。那是马姥家,也是老妈的“干妈”家,马姥爷是旧社会私塾教育出来有文化的长者,正屋镜框里的照片“西式眼镜、长衫马褂、正襟危坐”的他,老派十足。二老无儿无女,多年前相中了老妈做他们干女儿,算是填补了内心的情感空白。每次爸妈都要帮着收拾厨房,清理碗柜、案板上多年的污垢,收拾完毕再做得一桌饭菜,一家人围炕桌而坐,团聚一次。马姥爷会一边站在院里轻捻胡须,笑着和爸爸唠嗑,一边夸我满头大汗的帮他扫院子,尊老爱幼的民风和温暖和谐的家风在那个时期给了我最初的感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短暂几日离开时,村里的叔叔婶婶,姑妈大姨会齐齐的赶来相送。最令人感动的一次,是那年 70 多岁的爷爷从遥远的云南首次来东北农村探望亲家,祭奠离去多年的奶奶,墓地一直被姥姥姥爷安放在自家的稻田里照管,临走时送别阵容声势浩大,全村来了几十号人送别。考虑返程从村里到街里,仍要步行十几里土路,生产队特意安排了村里的四轮子拖拉机,上面还铺了软和的褥子给爷爷坐,大老奶塞过来煮熟的鹅蛋、鸭蛋,哪个婶子提篮香瓜,哪个三姑递过来早上赶去地里新拔的蒜苔,已全然不知,啥时候再来的嘱咐声此伏彼起,爷爷站在高高四轮车上,抱拳拱手作揖感谢乡亲们的盛情,让亲历这一幕的我竟有了当年十送红军的刹那感。</p><p class="ql-block"> 阿什河水翻滚东去,那个淳朴的年代,令人经年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