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古探幽感受琼北古港魅力

李建新

东水港位于海南省澄迈县老城镇西北部，地处琼州海峡沿岸，是海南岛历史悠久的天然深水良港。马年春节前夕，我从老城乘18路公交直抵东水港，看看这儿有多少变化。车窗外，椰影渐密，海风已带咸味，心也跟着浪花轻轻晃荡起来——不是去赶海，是去赴一场与时光的约。

海天相接处，蓝得澄澈，云如絮，浮在半空不动声色。一艘小船静静泊在水中央，像一枚被海风遗忘的逗点；远处那道长长的防波堤，白墙齐整，如一条伸向海心的臂膀，护着港湾的呼吸。我站在堤头，风从耳畔掠过，仿佛听见了千年前船橹划开浪花的声音。

沿着海岸步道缓步前行，棕榈树影婆娑，叶缝里漏下的光斑在脚边跳动。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话家常，一位穿蓝布衫的阿婆正剥着刚买来的虾姑，壳脆声轻，像在敲打一段老时光。右侧海面平阔，一艘小船浮在水光里，灯塔静立岸边，灰墙红顶，在晴光中不声不响地守着岁月——它不说话，却把所有来路与去向，都映在了那一片粼粼波光里。

天后宫红墙黛瓦，门楣高悬“天后宫”三字，朱漆未褪，金粉微光。门侧灯笼垂着流苏，随风轻颤；对联墨迹沉厚，写的是“海不扬波千帆稳，风能送顺万里程”。我驻足仰望，忽然明白：渔民出海前那一炷香，不是求风顺，是求心安；而这座庙，从来不只是供神的地方，更是古港跳动的心房。

自唐代起，东水港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其历史可追溯至唐代，鉴真第五次东渡后曾于748年经此启航北归，宋代苏东坡被贬海南时亦在此留下足迹。明代嘉靖年间为抵御倭寇设立东水营， 清代初期形成村落。

码头上人影往来，渔具堆叠如山，浮标红黄相间，像散落一地的朝霞。几位渔民蹲在石阶上补网，手指翻飞，粗粝却灵巧；旁边有人正往筐里码鱼，银鳞在日头下一闪，晃得人眯起眼。没有喧哗，只有浪拍岸的节奏、绳索摩挲的微响，和一种被海风浸透的踏实——这码头从不张扬，却把日子一网一网，拉得沉实而温热。

海边市场就铺在退潮后的滩涂边，塑料桶五颜六色，盛着活蹦乱跳的海味：皮皮虾举着钳子，石斑鱼甩尾溅水，篮子里堆着带泥的海胆、泛光的鲍鱼壳。遮阳伞撑开一片片小天地，伞下是讨价还价的笑语，是刚捞上岸的鲜气，是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的活法。我买了一小袋晒得半干的虾米，掌心微痒，是阳光与海盐共同写下的便条。

阳光斜斜铺在浅滩上，几艘小船停得随意，船身蓝绿红交错，像被孩子随手涂开的水彩。渔民蹲在船边分鱼，动作熟稔，鱼鳞在光下飞成细碎银点；步道上，穿裙子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翻滚的椰子跑远，笑声撞上海风，又散入涛声。这一刻，古港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踩着潮水呼吸的活物——它把千年风浪酿成了今日的烟火气。

北宋大文豪苏轼被贬儋州，绍圣四年六月从惠州启程，经徐闻渡海后在澄迈老城港（东水港）登陆，逗留十余日后赴琼州府报到；元符三年遇赦北归，再渡东水港，留下千古名句《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与《澄迈驿通潮阁》二首，“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的豁达，让“通潮飞阁”成为澄迈八景之一，历代文人慕名而来，为古港增添浓郁雅韵。

天后庙始建于妈祖信仰入琼的唐宋时期，清宣统二年重建，占地两亩余，由前殿、拜亭、主殿及山门、莲花池、聚宝塔等构成。民间流传：明未清初罗姓渔民三次捞起同一妈祖木偶，许愿得偿后建茅草屋供奉，香火渐盛，传说反映闽粤移民带妈祖信仰入琼的历史，也体现渔民对平安的朴素祈愿。

墙上那块黄底黑字的牌匾，静静讲述着天后庙的来路：唐宋肇始，清末重修，香火绵延，信众如潮。字迹不张扬，却把一段移民史、信仰史、海事史，轻轻压在了方寸木纹之间。我伸手轻抚牌匾边缘，指尖触到微糙的漆面——原来最厚重的历史，未必藏在高阁，它就蹲在渔民的船头、阿婆的篮底、庙门的灯笼影里，等你弯腰，就看见。

一扇雕花木门半开着，门内幽微，门外天光漫溢。门楣上一串红灯笼垂着，在风里轻轻晃，像几颗未落的晚星。门缝里漏出青砖地、旧石阶，还有一小片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墙影。我未推门而入，只站在光影交界处——有些古意，本就不必踏进；它就在那半开的门里，在风里，在光中，在你驻足的一瞬，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