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黄浦春

振鹭

今早推开窗，天是多云的，风里裹着一点润润的凉意，像黄浦江上刚浮起的薄雾。温度计停在10℃，可阳光一斜，墙头那抹绿就活了——我忽然想起展览入口那面墙：“当归黄浦春”，黑字白底，绿意打底，英文写着“HERITAGE, HARMONY, HEALTH”。不是口号，是呼吸的节奏。我泡了杯当归红枣茶，热气升腾时，仿佛看见春意正从黄浦江畔的石库门里，一寸寸漫上来。

午后踱进展览中心，圆台静立，一尊黑陶半身像端然不动，两侧葫芦稳稳蹲着，像守门的药童。台前摊开的那本书页微卷，我驻足读了半晌——“悬壶济世”，四个字不重，却压得住整间屋子的光。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的小药囊，里面装着几片陈皮、一小撮玫瑰，不是治病，是提醒自己：医者仁心，亦是日常的轻拿轻放。

江南膏方那块浅绿标牌前，我多站了一会儿。冬令进补，上海人讲的是“润”不是“猛”，是把霜降后的山药、立冬后的阿胶，慢慢熬成琥珀色的稠润。

我外婆从前总说：“膏方不是吃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火候，等时辰，等身体自己开口说话。如今我冰箱里也存着一小罐自制的玉竹膏，标签上手写着“癸卯冬至·小火三昼夜”，字歪，心正。

“远萃东西南北材，深明佐使君臣礼”——这句刻在“八方本草”展板上的老话，我念了两遍。上海从前药行林立，药材从川西来、岭南至、浙东集，最后在南市码头卸货、过秤、入柜。

我常去老城厢一家百年药号买枸杞，店主阿伯不称重，只抓一把摊在掌心：“够了，眼见为实。”他说，药性不在克数里，在“气”里。我信。就像我每天晨起喝的那碗温水，不加一物，却也是一味“引经药”，引着一天的气，往正处走。

徐光启《农政全书》里记马齿苋可食可药，荠菜春来挖，菊花秋后采，茶树四季青——我照着墙上的四幅小画，周末真去滨江绿地寻了一回。没找到野菊，倒采了两把嫩荠菜，回家焯水拌豆腐干，撒点芝麻。饭桌上孩子问：“这算中药吗？”我说：“算。它不叫药方，叫春味。”

中药炮制那面墙，我看了很久。药碾、药锅、炒药铲……工具朴拙，道理却深：生地黄寒凉，蒸熟变甘润；半夏有毒，姜汁制后才安心。

我忽然想起自己改稿的习惯——初稿如生药，烈、直、带刺；二稿三稿，是文火慢焙，是去燥存润，是让字句自己“熟”过来。

当归那幅插图，根须盘曲，色如旧绢。旁边小字写着：“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我盯着看了许久。当归，当归——不是归家，是归位。

气血归经，心神归静，日子归到该有的缓度里。前日加班到深夜，回家泡脚时加了当归片，水色微黄，热气一蒸，人就松了。原来“归”，是身体对节奏的认领。

人参展板旁那盆绿植，叶子油亮。我伸手轻碰，指尖微凉。展板上写着“精、气、神，《本草纲目》”，我默念三遍，忽然笑了：自己哪有什么大补元气的宏愿？只盼晨起不赖床，午后不犯困，睡前不刷手机——这三样，便是我日日修的“小人参”。

金银花那幅画清气扑面。我顺手拍下，发给朋友：“春燥，泡一杯。”她回：“你总把药理过成日子。”是啊。

药不是藏在柜子里的，它长在窗台的薄荷盆里，浮在晾衣绳滴下的艾草水汽中，也藏在我劝母亲少放盐、多散步的絮叨里。

展厅出口那张海报，葫芦悬在黄浦江上空，外滩钟楼静静立着。我驻足良久。海上中医，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外滩风里飘来的药香，是弄堂口阿婆晒的陈皮，是地铁站广告屏上一闪而过的“节气养生小贴士”。它不宏大，但足够日常；不遥远，就在我今天选的那碗温热的山药粥里。

“摄生养心”那幅画前，我停步读完全部小字。定神、导引、调饮食、按摩、针灸……最后那句“限酒”“动运适量”，我默默点头。

回家路上买了根跳绳，又顺手掐了两枝路边的野菊花，插进玻璃瓶。水清，花淡，影斜——这大概就是我的“当归黄浦春”：不盛大，不喧哗，只是把日子，一寸寸，养得温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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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学脉

滇池掠影——滇之行之十六（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