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云江放歌》</p> <p class="ql-block"> 它是我初中时的后花园。那些课余时间,我常和同学溜出校门,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来到玉海楼。我们在颐园的假山旁<span style="font-size:18px;">捉迷藏</span>,在荷池边看鱼,在百晋精盧前嬉戏。那时的我们,不知道这座老房子里藏着怎样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如今重游,方知自己何其幸运——在这座浙南小城,能与这样一位文化巨匠比邻而居。玉海楼与杭州文澜阁、宁波天一阁、湖州嘉业堂并称“浙江四大藏书楼”,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p> <p class="ql-block"> 孙氏藏书最多时达八九万卷,现仍藏有古籍三万余册,其中17部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这座楼,见证了中国近代学术的兴衰,也见证了瑞安这座千年古县的文化传承。</p> <p class="ql-block"> 远远望见一带粉墙黛瓦,三面环水,如玉带环腰。一座小巧的石桥横卧水上,名唤“金带桥”。桥不大,步过桥面不过数秒,但这一步,却仿佛是从今世的喧嚣,跨入了前朝的旧梦。桥的尽头,便是玉海楼的台门。</p> <p class="ql-block"> 这座砖筑的台门并不如何巍峨,却自有一种清贵的书卷气。镌刻在台门两侧青石柱上的一副对联。那是一笔一划都仿佛带着生命律动的行书:“玉成桃李,海涌波澜”。这是我在玉海楼寻访的第一处郭沫若题字。它就这么静静地守在大门两侧,迎接着每一位来访者。</p> <p class="ql-block"> 站在门下,细细品味这八个字。字面之意,“玉”经雕琢可成器,喻指育人;“海”因风激荡而生波,喻指文思与时代的汹涌。这既是对孙家藏书育人、嘉惠士林的赞美,又似对百年中国学术命运的一种谶语式的预言。我默念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p> <p class="ql-block"> 入门为天井,庭院清幽,花木扶疏。正对面便是藏书楼的主体建筑,一座两进五楹的二层木楼,重檐硬山,黛瓦朱栏,在晨光中显得古朴而沉静。楼前廊柱上,挂满了今人追慕的楹联,而当你抬头望向檐下,一块木质巨匾赫然在目,依旧是郭沫若的笔迹——“玉海楼”三个大字,笔势洒脱,气韵生动。</p> <p class="ql-block"> 这是孙衣言写的《玉海楼藏书记》,详细介绍了玉海楼的来历,楼名取法宋人王应麟巨著《玉海》,寄寓博通如海之志。他订立规约,向乡里学子开放藏书,旨在培育人才,化私藏为公器,其心胸眼界超越时代。</p> <p class="ql-block"> 绕过正楼,向西而行,步入一处名为“百晋匋斋”的园厅。这里原名“恰受航”,取杜甫“野航恰受两三人”诗意,后因孙诒让在此收藏百余块晋砖,遂得此名。斋前,便是颐园。园虽不大,却极尽清幽之致。</p> <p class="ql-block"> 一池荷塘居于正中,如果夏日来,白莲盛放,清香袭人。池畔古树葱茏,假山嶙峋,将这一方天地营造得如诗如画。</p> <p class="ql-block"> 少年时来此,最爱看这池荷花。那时不知,就在这片荷香之中,孙诒让完成了他的不朽巨著——《周礼正义》。这部八十六卷、二百多万字的著作,是他“一生心力所瘁”之作,从二十六岁着手准备,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刊行,历时近三十年。现代学者更称其为“集《周礼》之学的大成”,代表了清代经学研究的最高水平。</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荷香与绿意环绕的园墙之上,我寻到了此行的第三处郭沫若题字。1976年郭沫若来瑞安题字的碑石都是我老爸刻的,笔迹依然熟悉,内容却是对孙诒让学术地位的定评:“甲骨文之学创始于孙仲容,继之者为王观堂,饮水思源二君殊可纪念。”</p> <p class="ql-block"> 这方石碑由清朝孙衣言撰文,其子孙诒让挥毫书丹,再由瑞安名匠木瑞林操刀镌刻。瑞安木氏石刻世家之精工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此石刻手艺,今已后继无人,令人顿生沧海遗珠之叹。</p> <p class="ql-block"> 孙诒让所处的时代,是中国从封建社会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剧变时期。他虽出身显宦家庭,父亲孙衣言官至太仆寺卿,但他心底始终翻滚着救国图强的激情。中法战争期间,他与乡人筹办团防;甲午战争时,他管理瑞安筹防局,向浙江巡抚提出《防办条议》。</p> <p class="ql-block">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他应盛宣怀之邀,草成《变法条议》四十篇,后更名为《周礼政要》。这部书虽以《周礼》为纲,实则是以西方政治为目,提出了一系列变法主张:主张确立民权、设立西方式议会,主张君臣礼仪平等、革除太监制度等。这种“明中西新故之无异轨”的思想,在当时实属难能可贵。</p> <p class="ql-block">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的行动。1905年至1908年浙江保路运动期间,他任瑞安分会会长,首捐万元,并亲赴各地募款数十万元,支持争回路权。他同情革命党人,当秋瑾被捕时,他两次致电张之洞设法营救。他甚至订购《民报》,选印其中文章作为小学教科书——一位传统学者,却能如此拥抱新知,支持革命,实在令人敬佩。</p> <p class="ql-block"> 永嘉学派,是南宋时期与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鼎足而三的重要学派。它形成于浙江温州(古称永嘉)一带,以薛季宣、陈傅良、叶适为代表人物。这个学派最鲜明的特征,便是“事功”二字——主张“经世致用”,强调学问必须有益于国家民生,反对空谈心性、脱离实际。</p> <p class="ql-block"> 孙诒让是永嘉学派的复兴者,而非简单的传承者。他不是闭门绍述前贤旧说,而是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将永嘉“事功”精神激活,转化为应对西学冲击、探索救国道路的思想资源。</p> <p class="ql-block"> 出得门来,重新踏入忠义街的人流,恍如隔世。路过的行人中,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而过。他们或许正如当年的我,把这座老房子当作日常风景。</p> <p class="ql-block"> 我想,待他们长大成人,重游故地时,也会像我一样,忽然明白:那如玉之珍、若海之瀚的文化力量,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血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p> <p class="ql-block"> 而我,能在这座楼旁度过少年时光,能在多年后重新认识它的主人,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缘分与福分。楼还在,书还在,那一脉学派,也还在发扬光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