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丨金蹄踏处墨生香

萧岚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 龚新文丨金蹄踏处墨生香</b></p> <p class="ql-block">案上的红纸已经叠了一摞,砚台里的墨汁渐渐稠厚起来。这几日,我总在写春联,写得手腕发酸,心里却是欢喜的。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笔尖蘸着的仿佛不止是墨,还有一种温温的、发着光的东西——那大约就是人们对未来的期盼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不同,今年是丙午年,笔锋起落间,总要带上一个“马”字。“马到成功”“一马当先”“龙马精神”……这些词句在红纸上排着队,像是列阵的骏马,等着一声令下,便要奔向千家万户的门楣上去。写着写着,我竟有些恍惚了——那墨迹里奔驰着的,究竟是字,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意思的是,我的挚友郭学义先生,今年发明了一个特殊的组合字,叫做“马上有福”。他把上面的“福”字写得神似繁体“馬”字的上半部分——那一横一竖,恰如马首昂起的样子;而下面呢,直接用了繁体“馬”字的下半部分,那四点底化作奋蹄的姿态,稳稳地驮着上面的福气,真是妙极了。这哪里是在写字,分明是在造一个吉祥的图腾:马背上驮着福,福里藏着马,形神兼备,浑然一体。我想,贴这样一副春联的人家,推门进去,怕连空气都是喜气洋洋的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马上有福”,实在妙绝。那“福”字昂然作马首,繁体“馬”的下半化作奋蹄,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把千年的祝福重新锻造了一番。甲骨文里侧身扬鬃的骏马,商周礼制中列阵的威仪,唐诗里“骁腾有如此”的赞叹,徐悲鸿笔下民族的呐喊——这些层层叠叠的意象,竟都被轻轻收进一个“福”字里,让它驮着,走进寻常百姓的门楣。这样的创造,比单纯的临摹古人,更多了几分活气,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清冷冷的气息。远处有隐约的汽笛声,软软的,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棉纸。我搁下笔,望着窗外发呆。那墨渖未干的“马”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昂首的姿态、扬蹄的姿势,竟与三千多年前甲骨上的刻痕隐隐重合。有学者说,甲骨文的“马”字,便是这般侧身而立、鬃毛飞扬的,像一匹仰天长啸的骏马,将生命的朝气与力量凝固在龟甲的裂纹之间。原来,我们与古人打量这畜生的眼光,竟是这般相通。而郭先生的那个“马上有福”,大约也是一种古今的对话罢——用三千年前的骨架,驮着今天的祝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起来,马与人相识,已有四千年上下了。在甘肃永靖的齐家文化遗址里,考古学家曾发现随葬的马骨,那大约是黄河上游最早的“马的朋友”。那时的人们,大约还不懂得什么叫“千乘之国”,只是在日升月落间,渐渐发现这牲口的好处:它能负重,能致远,能在战场上与人生死相托。到了商周,马便成了礼制的载体——“天子驾六,诸侯驾四”,那辔头缰绳之间,拴着的是一整个时代的秩序与威严。再往后,张骞骑着马凿空西域,唐太宗将战马刻成青石立在陵前,驿路上的马匹日夜兼程传递着“八百里加急”……一部中华文明史,倘要寻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大约非马莫属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马又不仅仅是沉默的。它被写进诗里,便有了魂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暮年的壮心,“春风得意马蹄疾”是中榜的快意,“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是梦里的家国。杜甫曾见友人有一匹大宛胡马,欢喜得不行,写下的句子至今读来还觉得蹄声在耳:“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那马在纸上活了,一活便是千余年。更不必说徐悲鸿笔下的奔马,墨色淋漓间,那昂首奋蹄的姿态,在抗战的烽烟里成了一整个民族的呐喊。马,早已不只是马了。它是伯乐眼中的千里之材,是士人心中的抱负寄托,是我们这个民族从苦难中抬起头来时,最先想到的那个意象。如今,郭学义先生又让马驮上了“福”字,这意象便又多了一层温暖的人间烟火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方才写就的一副春联上:“金蹄踏雪辞旧岁,骏马乘风报佳音”。那“蹄”字的最后一笔,我写得格外用力,仿佛真要在纸上踏出一个印子来。这大约就是书法的妙处——你可以将心里的期盼,一笔一划地揉进墨里,让它年年岁岁地贴在门框上,替你说出那些羞于出口的愿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愿望,说穿了也朴素。不过是盼着日子能像骏马一样,跑得快些,跑得稳些,跑过坎坷,跑到坦途上去。翻看方才的新闻,去年国家的GDP迈上新的台阶,“钢铁驼队”驰骋在丝路上,人形机器人开始走上产线。这些宏大的叙事,落在寻常百姓的门楣上,便成了“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的吉祥话。我们这代人,是骑在马背上的——不是真的马,是时代的马。它跑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有些眩晕,可心里又分明是踏实的,因为知道这马是往亮处去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新闻里,那位策马奔腾的女干部贺娇龙,年初竟憾然逝去了。她曾在雪地上骑马,为昭苏的农产品代言,“吃苦耐劳、一往无前”,那不正是骏马的样子么?还有那些“马背法庭”的法官,驮着国徽翻山越岭;那些乌兰牧骑的演员,以天为幕、以地为台;那位亮出党员徽章的牧民大叔,曾经也是策马巡边的。这千千万万的“骏马”,驮着的不是鞍辔,是责任,是深情,是“为人民谋幸福”这匹看不见的马,一往无前地跑着。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另一种“马上有福”——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过得有盼头。读到这些,心头总是一热。宏大的叙事,落在具体的生命里,原来就是这般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正月里总有跑竹马的队伍。竹篾扎成的马系在腰间,纸糊的马头,红绸子的缰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锣鼓喧天,满村的人跟着看。那时不懂什么“龙马精神”,只觉得热闹,觉得那纸马跑过的地方,春天就真的来了。如今才明白,那竹马驮着的,是庄稼人对日子的念想,是“马到成功”四个字最朴素的注脚。就像今天郭先生的那个“马上有福”,看似是笔墨游戏,其实驮着的,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幸福最执着的向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细节,一直在我心里亮着。邻村王太庄以扎灯笼出名,他们做的走马灯最是精巧。那时节,我和小伙伴们常举着蜡烛,凑近了看那灯里的纸马一圈一圈地转——烛火温热,纸马的影子投射在薄薄的灯壁上,忽远忽近,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只觉得好玩,不知其中竟藏着什么深意。如今想来,那走马灯转动的,何尝不是时光本身?一圈是甲骨文的刻痕,一圈是唐诗里的蹄声,一圈是雪原上策马的身影,一圈是你笔下刚刚写就的春联。它们层层叠叠,在烛光里旋转,转出一个民族的记忆与盼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我又铺开一张红纸,研了点墨,想再写一副。写什么呢?窗外的风声里,仿佛有马蹄声隐约传来——不是真的马蹄,是时代的蹄声,是日子的蹄声,是无数人向着未来奔跑的蹄声。那声音从历史深处传来,从甲骨文的刻痕里传来,从汉唐的壁画里传来,从徐悲鸿的墨色里传来,从郭学义先生那个巧妙的“马上有福”里传来,从邻村那盏转动的走马灯里传来,一直传到今天,传到我的笔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笔落下去,墨洇开来,红纸上渐渐显出几个字:</p><p class="ql-block">“但借长风追骥尾,且将远志付征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大约就是我此刻想说的话了。未来的路还长,可我们骑着马呢。马不停蹄地跑,总能跑到春天里去。而那马背上,稳稳地驮着福。</p> <p class="ql-block">【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