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豆腐

雨润

<p class="ql-block">  每年腊月二十七、二十八这两天,我老家都有做豆腐的习惯。</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天还黑着,我就被吱吱嘎嘎的声音吵醒了。是磨房那边传来的,驴拉着大磨转圈,磨盘压着豆子,发出沉闷的响声。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有人在里头走动。</p><p class="ql-block"> 我缩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又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再醒来的时候,院子和屋里已经站了好些人。他们有的背着半袋子黄豆,也有拿黑豆、青豆的,手里端着盆,挤在屋内或门口排队。天冷,他们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p><p class="ql-block"> “今儿个轮到谁家了?”</p><p class="ql-block"> “老张家排头一份,他家昨天就泡上豆子了。”</p><p class="ql-block"> “我这豆子是去年新打的,粒儿大。”</p><p class="ql-block"> 我爬起来,跑到灶房去看。</p><p class="ql-block"> 父亲已经在锅台边忙开了。锅台上架起木架子,挂着一个纱布包,四角垂下来,像个大口袋。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白气往上冒,把窗玻璃都糊住了。母亲在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p><p class="ql-block"> 有人挑开门帘进来,端着半桶磨好的豆浆,往纱布包里倒。父亲抓住纱布包的两角,开始晃。豆浆从纱布里渗出来,哗哗地流进锅里。晃一会儿就不行了,父亲喘着气,额头上冒汗。他拿起旁边的木夹,夹住纱布包,一点一点地拧。豆浆挤得更快了,细细的水柱往下淌,砸在锅里的豆浆上,溅起小小的水花。</p><p class="ql-block"> 纱布包里剩下的,是豆渣。母亲把它收进另一个盆里,说留着喂牲口,遇上灾年人也能吃。我小时候吃过,粗剌剌的,不好咽。</p><p class="ql-block"> 锅里的豆浆满了,父亲盖上锅盖,让母亲把火烧旺。不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豆浆的香味顺着锅盖边沿钻出来,满屋子都是。</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最要紧的活儿来了——点卤水。</p><p class="ql-block"> 父亲拿着勺子,舀起卤水,往锅里一圈一圈地慢慢倒。他的手很稳,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豆浆一点点凝起来,聚成絮状,又聚成块状,最后成了白嫩嫩的一锅,颤颤巍巍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忽然喊了一声:“可以吃豆腐脑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早准备好了碗,拿勺子撇出上面最嫩的那一层,盛了满满一盆。葱花撒上去,盐面撒上去,再滴几滴酱油,热气腾腾地端到桌上。</p><p class="ql-block"> 排队的人这时候都围过来,一人端一碗,站在院子里、灶房里、磨房门口,稀里呼噜地吃。豆腐脑滑进嘴里,烫得人直吸气,可谁都不肯慢下来。我捧着碗,站在灶台边上,烫得直跺脚,还是舍不得放下勺子。</p><p class="ql-block"> 吃完豆腐脑,接着压豆腐。</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剩下的豆腐脑一勺一勺舀进另一个纱布包里,包好,放进一个木框子里,上面盖上木板,木板上压一块大石头。水从木框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淅淅沥沥地滴到盆里。</p><p class="ql-block"> 压多久,父亲说了算。他隔一会儿就过去看看,用手指按按,觉得差不多了,就把石头搬开,把纱布包打开。</p><p class="ql-block"> 一整块豆腐躺在木框里,白白的,方方正正的,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 父亲拿刀把它切成四方块,一块一块捞出来,泡进凉水里。豆腐在清水里浮着,微微晃动,像刚睡醒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排队的人这时候挨个儿上前,把自己带来的豆腐端走。有给钱的,有不给钱的,父亲都不说什么。母亲在旁边记着账,谁家拿了多少,等明年人家做豆腐的时候,我们家再去拿,也是这个数。</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灶房里的灯很晚才灭。我躺在被窝里,还能闻到豆腐的香味,淡淡的,混着柴火的味道,混着卤水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凉意。</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了机器,做豆腐不用磨盘了,也不用纱布包了。城里超市一年四季都有豆腐卖,白色的,盒装的,塑料袋封着的,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买。腊月二十七、二十八这两天,和别的日子也没什么两样。</p><p class="ql-block"> 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早晨——磨房里的吱嘎声,窗户上的白气,父亲一圈一圈倒卤水的手,还有那碗烫得人直跺脚的豆腐脑。</p><p class="ql-block"> 豆腐这东西,中国人吃了两千多年。吃来吃去,还是小时候那一锅最好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