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元嘉十六年秋,明远赴江州。大雷岸头,以家书为画布,泼墨江湖,驱遣万象,将羁旅孤愁炼为天地雄文。</span></p><p class="ql-block"><b>望海潮·大雷书</b></p><p class="ql-block">(依《钦定词谱》柳永体,双调一百七字,前段五平韵,后段六平韵)</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寒雨连旬,秋潦浩汗,东顾洪涛无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暮霭将合,孤鹤唳风,游鸿列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夕景欲沉,晓雾将散,鹤唳风惊,离鸿叫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樵苏一叹,舟子再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思尽波涛,悲满潭壑</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雨,下了多久了?</p><p class="ql-block">鲍照记不清。他只记得离开建康时,秋雨就缠着车轮,像甩不掉的泥泞。等到了大雷岸(今安徽望江附近),这雨已不是雨,是“秋潦浩汗”——秋天的积水,浩浩荡荡,汗漫无边。他登上岸头,向东望去,是“洪涛无畔”的长江入海口,水天相接,混沌一片。这不是风景,是洪荒,是宇宙初开时的原始汤。一个出身寒微、前途未卜的士子,面对这无边的水势,心里那点“行役”的苦楚,瞬间被放大成天地间的苍茫。</p><p class="ql-block">但鲍照没有沉溺。他猛地转过身,以自己立足的岸头为轴心,像一位统帅,开始“驱遣”四方山水。</p><p class="ql-block">南面,他看见“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山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负气”,在“争高”,把胸中的不平之气化作嶙峋的形态,竞相向天空攀爬。这哪里是山?这是被压抑的、渴望突破的生命的群像。更奇的是“含霞饮景”——山峦吞吐着云霞,吞咽着日光。山,成了有呼吸、有食欲的活物。霞光与日影,成了它滋养自身的琼浆玉液。这是何等狂野的想象!山的内在“气”与外在光影,被彻底打通、融合。</p><p class="ql-block">北面,景象一变:“陂池潜演,湖脉通连。”地势低洼,水流在地下暗暗流淌,湖泊的脉络暗中相连。水面之上,“苎蒿攸积,菰芦所繁”。苎麻蒿草堆积,菰米芦苇繁茂。这是幽深、隐秘、充满暗流与滋生的世界,与南面山峦的张扬争高形成鲜明对比。一显一隐,一刚一柔。</p><p class="ql-block">西面,则是大江的主场:“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曲折的江水永远流向远方,长长的波涛与天相接。“滔滔何穷,漫漫安竭!”这连用两个感叹,不是修辞,是心神被这无穷无尽的水势所震撼时的本能呼喊。水,在这里代表了时间与命运的不可逆转、不可穷尽。</p><p class="ql-block">四方景物,被他以“南则……北则……西则……”的排比句式,强行纳入一幅立体的、动态的画卷。这不是客观写生,是主观的、带有强烈情绪投射的“山水赋形”。他给山以“气”,给水以“脉”,给草木以“繁积”,让整个自然都带上了一种内在的、不安的、挣扎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然后,他调转笔锋,从宏观的泼墨,转入微观的工笔,去捕捉那些在宏大背景下战栗的生灵。</p><p class="ql-block">声音,先于形象到来。“暮霭将合,孤鹤唳风,游鸿列阵。”傍晚的雾气将要闭合,孤独的鹤在风中尖唳,游弋的大雁排成阵列。鹤唳是凄厉的,雁阵是严整的,两者在暮色中交织,构成一曲苍凉的晚歌。“夕景欲沉,晓雾将散,鹤唳风惊,离鸿叫侣。”夕阳将沉未沉,晨雾将散未散,鹤唳惊风,离群的鸿雁呼唤伴侣。时间在这里模糊了(夕景与晓雾并提),声音却更加尖锐,充满了离散的惊惶与寻觅的哀切。</p><p class="ql-block">视觉随之而来:“寒蓬夕卷,古树云平。”寒冷的蓬草在晚风中卷缩,古老的树木高耸入云,树冠与云齐平。蓬草的卑微与古树的苍劲,在夕照下形成对比。“旋风四起,思鸟群归。”旋风骤起,思念故巢的鸟儿成群归飞。这“思鸟”,何尝不是他自己?旋风,又何尝不是宦途与世事的无常?</p><p class="ql-block">听觉与视觉的叠加,终于引出了人的反应:“樵苏一叹,舟子再泣。”砍柴的人一声叹息,船夫再次哭泣。这叹息与哭泣,是自然之悲感染人间的证明,也是鲍照自身悲苦的最终投射。他总结道:“思尽波涛,悲满潭壑。”我的愁思,比波涛更无穷尽;我的悲情,比深潭幽谷更满溢。个人的“思”与“悲”,与自然的“波涛”“潭壑”完全同构、同量了。他的情感,已不是寄托于山水,而是与山水同质、同体,膨胀为充斥天地的存在。</p><p class="ql-block">这便是鲍照的“形似神肖”。他笔下的山水,绝非谢灵运那种精细观察后的理性重构,而是将自身寒士的激愤、羁旅的孤愁、对命运的惶惑,全部“泼”入自然万象之中,让山水替他呐喊,替他挣扎,替他呈现出一种狰狞、动荡、充满原始张力的美。 “形似”,在于他捕捉到了山水的骨骼(积山、回江)与肌理(陂池潜演);“神肖”,在于他赋予了这骨骼肌理以与自己灵魂一模一样的“气”——那种不平之气、奔腾之气、悲慨之气。</p><p class="ql-block">《登大雷岸与妹书》因此超越了一封普通家书,成为一篇用文字完成的、空前激烈的山水“行为艺术”。鲍照站在大雷岸头,以笔为剑,以情感为狂风,将眼前的江湖丘壑彻底搅动、重组,塑造成一个完全属于他个人的、充满悲剧英雄气概的内心宇宙。在这里,山水第一次如此彻底地人格化,又如此磅礴地吞噬了人格。后世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放,韩愈“山石荦确行径微”的险怪,乃至清代龚自珍“九州生气恃风雷”的沉郁,都能从鲍照这篇“泼墨”中找到精神的先声。</p><p class="ql-block">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山水文学,不仅是“看见”风景,更是让风景“成为”自己;不仅是描绘世界,更是用全部的生命能量,对世界进行一次暴烈的、充满个人印记的重塑。 鲍照的“形似神肖”,肖的不是外在的山水,而是山水在他灵魂这面凹凸镜中,被剧烈变形后,所呈现出的那个惊心动魄的、真实的倒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鲍照 #登大雷岸与妹书 #山水骈文 #泼墨精神 #寒士悲歌 #主观山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