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文/曹展</span></p><p class="ql-block"> 年关,宛如一把无形的梳子,将日子梳得紧绷而有序,也把人心梳得温热而微颤。空气里浮动的,除了香肠腊肉散发出的咸香,还有一种隐隐的、关于“发”与“蒸”的躁动——那是面团在暗处悄然膨胀的呼吸,是炉火在静默中蓄势待发的脉搏,是乡村到城里在岁末悄然屏息、等待一场盛大升腾的仪式。</p><p class="ql-block"> 老伴一提起馒头,话头便如掀开了陈年面缸的盖子,纷纷扬扬扑出的,不只是细白的粉屑,更是被岁月风干却从未褪色的旧时光。她总惦念着退休前医院食堂那口老铁蒸锅的诚实:锅沿被蒸汽熏得乌亮,笼屉一掀,白雾翻涌如云海,馒头们排排端坐,饱满、敦厚、泛着柔润的玉光,仿佛不是蒸出来的,而是从光阴深处捧出来的。而我呢,则每每被巷口“小沈馒头店”那一柱冲天而起的白气勾了魂——那气,浓烈、滚烫、带着麦子本真的甜香,直直撞进冬日清冽的晨光里。一包一包,被那些和老伴一般年纪的人拎在手中,沉甸甸的,压弯了手肘,也压弯了时光;那分量,分明不是面食,而是一小段被揉捏得妥帖安稳的年光,是岁月亲手封存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这情景,蓦地将我掷回儿时的冰天雪地里去。那时的冷,是能咬住骨头、在窗玻璃上雕出霜花的凛冽;可蒸馒头的那一日,灶膛里的火苗却像一群跃动的赤色精灵,噼啪作响,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逼退三尺。大舅舅挑着高高的木制蒸笼,踏着十里冻土而来,扁担在肩头微微起伏,“吱呀——吱呀——”,那声音清越悠长,是年节最古老、最动听的序曲。笼屉一叠叠架起,柴火在灶下毕剥燃烧,水汽渐次升腾,将低矮的厨屋熏成一片暖昧朦胧的蓬莱仙境。我们一群孩子,像围着祭坛的雀儿,在蒸腾的雾气里踮脚、探头、吞咽口水,眼巴巴等着那神圣的开笼时刻。白胖的“仙童”卧在洁净的笼布上,圆润如初生的月,泛着温润的光泽,带着麦田深处阳光的魂魄、泥土深处雨水的清气。它们烫手,却令人迫不及待地咬下——那一口,是滚烫的、蓬松的、微甜的,是纯粹粮食的甘饴,是柴火噼啪的暖意,是亲人围拢的体温,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对丰足本身的虔诚崇拜。简单,却直抵生命最本真的欢愉。</p><p class="ql-block"> 我们南通人管这“蒸”叫“发”,一个字,便凝练了全部的祝祷与祈愿。于是,围绕着它,便生发出多少精细又庄重的禁忌来:时辰须择清早,沾着初升朝阳的阳气,避着黄昏渐沉的阴翳;言语间,万不可说“塌了”“糊了”“裂了”,那是触目惊心的大忌,须得委婉地说“馒头长高了”“再让它们发一发”;一笼馒头,便是一家人的来年运道,中途断不可揭盖窥探,怕跑了那股升腾的“气”,更怕惊扰了正悄然饱满起来的“福分”;连蒸笼与碗碟,也须周身完好,忌惮任何一道裂痕、一丝豁口——那破损,仿佛会映照到生活的圆满之上,成为不祥的谶语。最是那出笼的馒头,决不可倒扣于案,因那形状与坟茔太似,是年节里最深的忌讳,最沉的隐喻。这些规矩,如今听来,不免觉得执拗,甚或有些“迷信”了。可细想,哪里是迷信呢?那分明是一整套生活的诗学,一套关于“小心翼翼”与“无限企盼”的庄严仪式。在物资匮乏、命运无常的年代里,人们将所有的惶恐与热望,都倾注在这最朴实的创造里:面粉的发酵,是吉凶未卜的占卜;馒头的样貌,是家运沉浮的镜鉴。那不是对鬼神的恐惧,而是对生活本身最虔诚的敬畏——敬它的慷慨馈赠,也畏它的无常流转。</p><p class="ql-block"> 老伴有时会说起幼时一桩旧事,语气淡淡的,却像一根细刺,悄然埋在年关喧腾的喜庆里。有一年,她家的面“没发起来”,蒸出的馒头铁青着脸,僵硬地塌陷着,像一块块凝固的灰烬。这本是寻常小事,可在那视兆头如性命的年月,却成了天大的不祥。她父亲一腔无处安放的焦虑与挫败,竟化作雷霆之怒,劈落在小小的她身上。馒头塌了,生活那根紧绷的弦也仿佛“啪”地一声断了,溅出的鼻血,成了那个贫瘠而惶恐的冬天最鲜艳也最疼痛的注释。从此,馒头于她,便不止是果腹之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家、关于父爱与时代伤痕的复杂记忆。那蒸笼里升腾的,又何止是水汽?分明是代代人间,希望与恐惧交织的叹息,是无声的悲鸣,也是倔强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如今,日子是前所未有的饱满了,饱满到我们已不必再将一年的运势,孤注一掷地系于几笼馒头之上。小区门口那家“花式馒头店”,便是一个绝妙的注脚:馒头们披着菠菜的翠绿、紫薯的幽紫、南瓜的暖黄,被巧手捏成憨态可掬的小猪、蜷缩的刺猬、绽放的花朵,精巧如微缩的工艺品,玲珑剔透,令人驻足。我曾好奇地伫立观望,也本能地疑虑那斑斓背后,是否藏着现代添加剂的魅影,是否稀释了麦子本真的筋骨与魂魄。热闹了几日,终究门庭冷落,悄然贴上了招租的启事。原来,人们过年,终究还是想念那一笼最本真的、毫无杂色的白——那白,是雪落千山的预言,是新麦碾磨的魂魄,是一切繁华褪尽后,最初与最后的底色。它不争奇,不斗艳,只是沉沉地、实实地存在着,以素净之姿告诉你:看,这就是生活的底子——踏实的,能果腹的,能传承的,经得起时间反复蒸煮的。</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沉,巷口的馒头店也歇了火,唯有余温尚在砖缝间游走。我想,明儿还是去“小沈”那儿,老老实实拎两包最寻常的馒头回来罢。它们将静卧在冰箱里,洁白、微凉、沉默,像两枚被时光轻轻托住的小小月亮,静静等着除夕的清晨,被再次请上蒸笼。那时,滚烫的水汽会再次弥漫开来,温柔地漫过窗棂,将厨房玻璃蒙成一片深色的模糊。我会与老伴对坐,就着一碟晶莹的白糖,或几片香喷喷的香肠,慢慢地撕开一个。我们不说话,只是咀嚼。在那一口纯粹的、绵长的、带着微韧与回甘的麦香里,我们能尝到很多东西——童年灶火前踮脚张望的雀跃,旧俗里庄严郑重的忌讳,岁月深处那些或甜蜜或酸涩的往事,以及,一个不再需要靠馒头来占卜吉凶、却依然需要这份温热与踏实来安放身心的,平静的年。</p><p class="ql-block"> 这过年的馒头呵,它从来不只是食物。它是时间的酵母,在寂静中悄然膨胀,把往昔与今朝揉捏在一起;它是情感的容器,盛得下童年的热望、中年的持守、老年的回望;它是古老仪式在当代烟火里的温柔回声,在蒸腾与冷却之间,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与确认。它从一片禁忌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穿越饥馑的荒芜与丰饶的喧哗,最终沉淀为我们心头一块安稳的、白润的基石。咬一口,便知道——根还在,年,也就真正地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