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恍兮惚兮,其中有象</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文/砚楷</span></p><p class="ql-block">“象”之一字,沉在墨色的最深处。你要找它,得先把灯吹灭,就像今夜窗外的月,隐在夜色和树的影子里。</p><p class="ql-block">古人论画“应物象形”,千百年来说得人都倦了,以为不过是拿眼睛当尺子,手当镜子,把世间的形状拓下来。可你若真在灯下静坐,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化开,便会觉出异样。那个“象”字,不该是死在那里的名词,不该是静静躺在纸上的俘虏。它活着,它在动。是你要躬身走进万物里去,用你这一身骨血,去造出一个“形”来。那形,便不再是外物的影子,是你与山川草木相遇的那一刻,心头蓦然亮起的一盏灯。</p><p class="ql-block">道这个东西恍恍惚惚的,捉不住,看不清。可是就在那恍惚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地浮起来,那是“象”,有什么东西渐渐地凝成形,那是“物”。物,是这世间已经落定的尘埃,是可以捧在手里、可以指给人看的;象,却更早,更幽微,是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呼吸,是天地运行留下的脚印,是人还睡在梦里时,忽然听见的第一声钟。</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中国画的来处了,它和西洋画里的“形象”,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分了两条路,各自走向各自的苍茫。西洋人画一个人,要把那人的骨血毛发都描出来,光影要准,透视要对,画得好像那人随时要走下来与你说话。可中国画的先贤不这么看,他们说把形状画得准,不过是匠人的本事;能让画里的东西透出一口活气,那才是通天的本领。若那股活气再往上走,走到一个叫“逸”的地方,便入了化境。</p><p class="ql-block">“逸”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走到尘世的外面去,回头望一眼。有人说,是画里透出仙人的气息,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读到这些话的时候,总要停下来,望着窗外的云发一阵呆。画里的山水,画里的人,若真能走到尘世外面去,若真能透出仙人的气息,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大约是一座桥罢,从我们站着的这片泥土地上,架到云里去。画画的人立在桥的这头,可他笔下的墨,早已飘到桥的那头去了。</p><p class="ql-block">“逸”非“意”。一字之差,满盘皆输,两个字看着像姐妹,骨子里却隔着万重山。</p><p class="ql-block">“意”是你心头那团化不开的雾,是相对于“形”的,是你的欢喜,你的愁,你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中国画里常说的“写意”,就是把这团雾,借着笔墨,吹到纸上去。画的是山,可山里住着你;画的是水,可水里流着你。你把心头那团雾放进物象里去,让物象替你把话说出来。这便是写意了。</p> <p class="ql-block">清朝有个叫方薰的,把“意”说得透彻,他说,笔墨的好,是画画的人心里那点意好。意奇,画就奇;意高,画就高;意远,画就远;意深,画就深;意古,画就古。若心里落满了灰,画便灰,任你技法如何精熟,也救不得。他说古人画人物,总在画的外头藏着意,用意领着画法走,所以画格高;后来的人,只知盯着画法学,意被画法捆住了手脚,画便落了下乘。</p><p class="ql-block">他又说,画法是学得来的,画意却学不来。得读书,读那些旧纸堆里的叹息,让书里的魂魄在你心里醒过来;得走万里路,看山看水看人看事,让见过的一切在你心里长成林子。这便是文人的功夫了。画匠和文人,区别就在这里。画匠的意,终是画匠的意;文人的意,却是一片心象。那片心象里,有他读过的万卷书,有他走过的万里路,有他深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那些心事。这样的意,自然高,自然远,自然古,自然深。</p><p class="ql-block">苏东坡画竹子,从地一直画到顶,不一节一节地分。有人问他,竹子不是一节一节的么。他反问,竹子生的时候,是一节一节生的么。这话问得真好。他画的不是竹子的形骸,是竹子从泥土里挣出来的那股子劲,是他心里那根长了一辈子的竹子。那根竹子里,有他的少年得意,有他的中年落魄,有他在黄州夜里独自听过的雨。</p> <p class="ql-block">所以中国画的秘密,说到底,是“象”与“意”的彼此找寻。先贤从混沌的深渊里,看见了“象”,那是天地的密语,是万物走过的路;后来的人,又捧着自己的“意”去点亮那“象”,让那沉睡了千年的东西,忽然睁开眼睛。象和意相遇的那一刻,便有了画。这画不再是眼睛的奴隶,而是画画的人与天地,隔着千百年的月光,隔着千万里的风沙,忽然握住了彼此的手。</p><p class="ql-block">“逸”的境界,便是这手握得最紧的时候了。古往今来,能握到这个份上的,少之又少。倪云林的画,疏疏几棵树,浅浅一片坡,却让人立在画前,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着那一片安安静静的魂。那画里仿佛刚下过雨,又仿佛正要起雾,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粒尘。这便是走到尘世外面去了罢。渐江的画,山是瘦的,骨都露出来了;树是硬的,像铁铸的。满纸都是冷冷清清的月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信,信里藏着僧人的孤寂。这便是透出仙人的气息了罢。</p><p class="ql-block">这样的人,这样的画,千百年间能数出几个呢。太少太少了。逸的那扇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得先能在恍恍惚惚中,看见“象”,那是天地还没开口时的秘密;得能在心里养出一片“意”,那是你自己的温度,是你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据;还得用一辈子的功夫去读书,去见世面,去养心里那块地。三样都齐了,也许有一天,那扇门会为你悄悄开一条缝。</p> <p class="ql-block">有时候,在很深的夜里翻看古人的画论,四周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忽然会觉得,那些字一个个活过来,从纸上浮起,化成一缕缕蒙蒙的雾气。雾气里有山,瘦瘦的;有水,静静的;有人,在远远的地方站着,望着这边。这便是那恍惚里的“象”了罢。是古人从混沌里捉住的,借着字,借着画,借着这一夜的静,送到眼前来。若是有心,便能从那模糊的印记里,看见宇宙走过的路,弯弯曲曲的;若是有静气,便能从那稀疏的笔墨里,听见天地呼吸的声音,缓缓的,长长的。</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走到窗前,看那些雨丝在昏黄的灯影里斜斜地落,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织一匹看不见的绢。忽然觉得,那些雨丝也成了线,成了墨,成了哪一幅古画里飘出来的笔意。那画里或许也有一个人,青衫淡淡的,也正站在窗前看雨。隔着千年,隔着万水,隔着数不清的朝代更迭,却在这一刻,共了这一场雨。</p><p class="ql-block">这便是逸了罢,这便是象和意相遇的时候,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月夜里闻见的一缕香,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