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權何在？

艾伯慢游世界

中國電動摩托騎手，堪稱世界範圍內當之無愧的路權霸主。他們以極高靈活性穿梭於機動車道、快慢車道、自行車道、人行道，城市交通狹小空間無道不通，無縫不入。

今年回國探親，正值凌烈寒冬，寒風刺骨。單元門鈴響起，開門見快遞小哥一身風塵，疲惫不堪，心裡泛起一陣感動，遞上一杯熱茶，寒暄問暖。

可只要踏出單元門，那些在社區裡飛竄的電動車仍是同一群快遞小哥。他們無聲無息地從身後掠過。老人避之不及，孩子驚慌失措，我方才的感動烟消云散。

更大的荒誕在街頭。電動車在機動車道與人行道之間無縫切換，順行與逆行毫無預兆地交織。行人的空間被不斷擠壓，整個街道徬彿成為騎手们專屬的賽道，而規則成了可有可無的背景。

我腦中不知道為什麼浮現一句当下最时髦標語：「鄉鎮城市化」。但眼前這支來自鄉鎮的騎手大軍，每一輛鐵騎上獵獵作響的，分明是另一面旗「城市鄉村化」。

鄉鎮地廣人稀，交通管理沒有條框，任人馳騁，一如古時駝隊載絲綢西行，未料西域的信仰、習俗與文化反向東漸。恰如今天乡村奔放的駕駛慣性，直接倒流進高密度的現代化大都市。

放眼國際，發達國家的電動車與摩托車普及率遠不及中國。耐人尋味的是，城市化和文明程度愈高的地方，古典而具公共屬性的有軌電車反而愈是城市交通主流。

世界著名都市，如倫敦、巴黎、紐約、洛杉磯、東京、香港；這些超級大都市幾乎無一容許個人交通工具，如此便利地穿行於市井並隨意停放。

臺北市區的摩托車大軍浩浩蕩蕩，但整體公共意識與文明駕駛卻仍有基本底線。真正與中國形成鏡像的，是越南；河內的摩托車同樣在失序混乱中橫衝直闖。

中國改革開放如洪流決堤勢不可擋。然而速度背面，是法規的滯後。新興交通工具雨後春筍般湧現，其負面效應卻長期被容忍，甚至被合理化。

不久前，快遞企業競相祭出最嚴苛的罰則：凡是快递小哥遲到即受處罰。這套以效率為名的內部規訓，毫無顧忌地加深了中国都市交通的無序慘狀。

或許該請宏觀經濟學家精算一筆帳：外賣遲到幾分鐘的個體損失，與整個都市交通失序的社會成本，孰輕孰重呢？這究竟是「鄉鎮城市化」的陣痛，還是「城市鄉村化」的倒退？

當我們將視線拉遠，滿街肆意穿行的車流、被漠視的交規，这是潛藏在城市肌理里的沈痾。一件订单片刻延誤，远远比不上整個交通秩序混亂，比不上無數人被裹挾在毫无规矩的危險之中。

至今沒有一個權威統計告訴我們：有多少缺乏基本交通安全意識的騎手，死於自己的橫衝直闖？又有多少無辜市民，倒在這些無良騎手的輪下？集體沈默，是另一種縱容。

改革浪潮愈是洶湧，我們展現給世界的，就不該只是經濟數字與硬體更新。整體社會文明的程度，與滿大街穿梭的騎手息息相關；每一輛電動車，都是一張移動的城市文明名片。

我斗胆獻策，不妨賦予「朝陽大媽」一項有償服務的職能：凡拍到身穿單位馬甲的騎手在人行道違規穿行，立即將「電動車牌號、騎手單位馬甲、違規現場」三位一體的照片上傳至交通管理平台，巨額罰單直達那些只顾赚钱而无视公德的派件單位。

这样熱愛社區、樂於志願服務的大妈们，還能因每張有效照片獲得獎勵。這低成本高覆蓋公民監督機制，將對派件單位形成實質震懾，這比罰扣騎手遲到要有意義的多。

假以時日，一種全新的交通文明或可破局。它將不僅體現在秩序的恢復，更滲透為公共意識的整體進化。到那時，「鄉鎮城市化」才不再是口號，而是一場真正深刻的文明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