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

无隅斋主人

<p class="ql-block">年,是从风的转向开始的。</p><p class="ql-block">先是那股子尖利的、带着哨音的西北风,在某一个说不清的清晨或傍晚,忽然就软了势头。它依然冷,扑在脸上却不再像细密的砂纸,倒像一块浸过凉水的厚棉布,带着些许迟滞的、潮润的触感。风里那股刮了一冬的、干净得近乎凛冽的枯索气息,也悄悄地,掺进了一些别的、难以言喻的味道。许是向阳的墙角下,冻土微微酥松时逸出的、一丝地气回暖的腥;许是邻家屋檐下,腊肉在晴日里晒出的、油脂缓慢凝聚的醇厚咸香;许是哪个勤快的主妇,早早拆洗了被褥,在竹竿上拍打时,飞扬起来的、阳光与皂角混合的清爽气味。</p> <p class="ql-block">这风便不再是单纯的风,而成了一种混杂的、丰沛的讯息,不动声色地,漫过寂寥的田野与沉睡的街巷,钻进每一扇虚掩的门窗缝里,轻轻地,摇撼着人心深处某根沉睡的弦。于是,屋里坐着的人,手上做着活计,心里却无端地空了一下,又满了一下,像是被这无形的风推了一把,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望窗外的天色,喃喃道:“是该忙年了。”</p> <p class="ql-block">忙年,便是一场盛大而琐碎的铺陈。</p><p class="ql-block">这铺陈,先是从最深处、最暗处开始的。箱笼被打开,散发出樟脑与旧时光混合的、微涩的芬芳。积年的物件一件件见了天日:褪了色的红绸被面,边缘已磨出了毛边,却依然小心地叠放着;一套描金细瓷的碗盏,一年只用这么一次,此刻被柔软的棉布细细擦拭,在昏黄的灯下泛出矜持而温润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无数个昨日之梦的碎屑。</p> <p class="ql-block">这翻检,不是简单的清扫,而是一种郑重的盘点和交接。与旧物摩挲的指尖,仿佛也在触摸着过往年月里那些温暖的、辛酸的、已然模糊的细节。一件不再合身的小袄,能牵出一整个孩童咿呀学语的冬天;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或许还缠绕着某位逝去亲人花白的发香。这过程缓慢,甚至有些滞重,却必须完成。仿佛不把这些旧的痕迹妥帖安放,便无法心安理得地,迎接那全新的、尚是空白的一页。</p> <p class="ql-block">当深处的记忆被归置停当,那热闹的、外显的铺陈,便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厨房成了毋庸置疑的圣殿。蒸汽终日缭绕,将玻璃窗熏成一片奶白色的迷蒙。各种声响与气味在这里交响、冲撞:油锅热烈的“刺啦”声,蒸笼盖揭开时那“噗”的一声满足的叹息,刀锋落在砧板上的、紧凑而欢快的笃笃声。空气稠得化不开,饱和着酱油的浓醇、饴糖的焦甜、新磨芝麻油的泼辣香气,以及各种肉类在文火慢炖中缓缓释放出的、令人心生踏实的丰腴。这忙碌是踏实的,带着一种富足的疲惫。女人们系着围裙,在灶台与案板间转成一阵风,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可眉眼间却流动着一种明亮的光彩。这光彩,与窗外檐下挂起的、红艳艳的辣椒与金黄玉米串儿相互映照,构成了一幅最生动、最火热的人间烟火图。</p> <p class="ql-block">然后是门庭。春联是要新写的。研了浓墨,那清冷馥郁的墨香,瞬间便压过了所有的甜腻与油腻,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红纸铺开,笔锋游走,一个个饱满的、寄托着朴素心愿的字,便在腕底诞生。那不再是普通的字,而是被赋予了魔力的符咒,将被贴在门楣两侧,守护未来三百多个日夜的平安与顺遂。灯笼也要挂起来。竹篾是新削的,还带着青皮的韧劲儿,糊上透光的绵纸,里面放一盏小小的油灯,或一支短短的红烛。点亮时,光不是炸开的,而是像一朵羞涩的花,在纸罩里缓缓地、温柔地绽放开来,将那一团融融的、颤动的暖红,投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上,也投在仰头观看的孩子们黑亮的瞳仁里。</p> <p class="ql-block">夜的帷幕,终于沉沉落下。所有的声响与忙碌,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屋子里,灯火通明,却是一种饱和的、几乎要漫溢出来的安静。菜肴的香气还在空气里微微浮动,混合着新衣的棉布味、瓜子花生的炒货香,以及燃烧着的、品质未必上佳却足够喜庆的线香味。一家人围坐着,电视里喧嚣的歌舞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话并不多,只是闲闲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的也无非是旧人旧事,或是毫无边际的、关于明日的闲话。孩子们在厚重暖和的棉衣包裹下,开始小鸡啄米似地打盹。守岁,守的似乎就是这份饱和的、无需言语的安宁,就是这旧年与新年交替之间,那一片庞大而温柔的、充满了无数可能的静默。</p> <p class="ql-block">于是,年,便不只是日历上被红色圈出的那个数字,也不仅仅是一顿盛宴或一场欢聚。它是一种缓慢的、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的铺陈与过渡。是风转向时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是翻检旧物时指尖传来的温暖与酸楚,是厨房里那场充满创造喜悦的忙碌,是门楣上那一抹驱散寒冬的亮红,更是灯火下那一份无需言说的相守与安宁。我们在这铺陈中,送走的仿佛不是三百六十五个日子,而是一整个旧的自己;迎来的,也并非一个空洞的“新岁”,而是一段被这隆重仪式洗涤过、期待过的、崭新的光阴。</p> <p class="ql-block">年复一年,我们重复着这相似的铺陈。窗花的形式或许变了,食物的种类或许多了,守岁的方式或许新了,但那份在特定时刻,停下疾行的脚步,郑重地盘点、清扫、祈愿,然后怀着温热的心意重新上路的内核,却从未改变。年,是我们在这奔流不息的时间之河中,亲手为自己搭建的一座小小码头。我们在此短暂停泊,回望来路烟波浩渺,然后整备行囊,鼓足风帆,再度驶向那一片未知的、晨光微露的苍茫。</p> <p class="ql-block">【文/书画】王翠军,号山里人,别署无隅斋主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县域中北部丘陵地带的一个小山村。自幼喜爱书画艺术,其书法宗汉碑法度,取摩崖气象,尚简书意趣,突出线条的苍茫和结体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见野趣,逐渐开始构筑自己的艺术语言。绘画注重以书入画,把揭示事物的内在神韵作为艺术追求,摒弃华艳,唯取真淳,讲究绘事后素、返朴归真,以直抒胸中逸气。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对生活的独特解读。兴之所至,行走乡野间、探访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观察,用心灵感受,用镜头捕捉瞬间的美好,触动一颗或几颗向善向美的心。现为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联"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点推介艺术家。</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