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厂记

碧海蓝天

　　您看，这铺天盖地的红色冬青果，如一片燃烧的海，在冬日清冽的光里灼灼跃动。它们被齐整码进青灰的塑料筐中，颗颗饱满、鲜亮欲滴，仿佛把整个季节的热望都凝在了这抹红里。可您知道吗？这红果背后，藏着怎样一段静默而滚烫的旅程？我以一日亲历为引，带您走进花厂深处，听一朵花如何从泥土走向心尖。

　　当一弯清月还悬在南天幽蓝的幕布上，我们已踏着微光，奔赴花厂——那座日夜不息、吐纳芬芳的城。

　　车窗微启，东方渐明。一轮红日破晓而出，粉墨登场，将天边云霞燃成金红，连河沟浅水也浮起粼粼火色。这光，也悄然染亮了我的眉梢——恰如那筐筐红豆冬青，不喧哗，却自有燎原之势。

　　推门而入，泥土的微腥与百花的清馥扑面而来，不加雕饰，却直抵肺腑。目光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繁花长阵：红果炽烈，花苞低垂，枝叶舒展，静卧于筐中，如待检阅的春之仪仗。空气里浮动着淡香，混着车间微凉的呼吸——原来我们案头那一束温柔、街角那一捧惊喜，皆曾在此被一双双温厚的手轻托、细剪、妥帖安放。

我亦是花间行人。素衣简装，穿行于千枝万蕊之间；指尖掠过花瓣的微凉与柔韧，眼见一朵花从沉睡到初绽，再被郑重托付，走向远方的窗台、病榻、婚宴、或某双含泪微笑的眼。没有惊雷裂帛，只有日复一日的俯身与凝望——那是平凡人以温柔为刃，雕琢生活之美的日常。

　　众人依序而作：修枝、去叶、齐数、捆扎，湿棉裹茎，动作如呼吸般自然。这些花果，原是从温室初醒的生灵，如今静卧台案，被赋予形与意——玫瑰低语炽爱，百合默许纯真，火龙珠轻诉思念；而那一簇簇红冬青，则以灼灼之姿，代言生命不息、岁月绵长、红火兴旺、万象升腾。

初时彼此缄默，只闻剪刀轻响。一句“你是哪儿的？”悄然破冰，继而“哪个劳务介绍来的？”“几个孩子？”……言语如溪流汇成小河，笑声便如浪花跃起——三个女人一台戏，咯咯声里，陌生的墙悄然消融。

我最喜配花：你取一朵粉康乃馨，搭一束嫩绿乱子草、几朵紫洋甘菊；我挑两枝红玫瑰，缀几茎穿钱草、半枝幽兰。再裹素白雪纸，套上清透薄袋——刹那间，一束花便有了风骨，有了温度，有了可托付的深情

不知这些经我们十指协作而生的花束，终将落于谁掌心？又将点亮哪一程黯淡，缝合哪一段疏离？（明日，便是情人节。）

“这束花，送给你！”一声笑语，撞破我的沉思。

“你给我的花……我敢收吗？”

满屋哄然，笑声如铃，清越回荡。

今日，我们未赚金银，却饱览春色、深嗅芬芳、手染花气、心沾暖意。

花开无言，岁月有声。

在花厂走过的这一程，平凡如尘，却芬芳入骨。

　　连洗手台边，也悄然绽放着几枝小花——插在玻璃瓶里，茎秆挺立，花瓣舒展，无声诉说：生命从不因角落而失色，芬芳亦不因日常而减分毫。

　　归家后，我拾几片落瓣，撒入盆中温水。清香徐徐升腾，氤氲满室，沁入肺腑。玫瑰沐足，恍若穿越千年，与杨妃的梅花浴悄然相逢——那不是奢靡，是心对美的虔诚礼遇；香在鼻息，甜在心间，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