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彬的电话无人接听

南辉北映

昨晚，秦强在电话里低沉地告诉我：彬彬走了。

我心里一炸，半晌说不出话来。窗外黑沉沉的，已经听得见大年三十的脚步声了。那种远远的、零星的鞭炮声，在腊月浓稠的夜里响起，像什么东西闷在深井底炸开，传上来只剩下一点点湿漉漉的回音。

再过五天就是大年初一。我记得彬彬的生日，是跟大年初一黏合在一起的。

秦强叹道，表侄彬彬，才五十三岁。没想到就这么匆匆地走了。

《庄甫先生》一书就要杀青，可惜彬彬看不到太嘎公的传记了。

呜呼哀哉，人生无常。

放下电话，耳窝里还回响着彬彬的声音：“我的名字就是太嘎公取的。太嘎公常到我们家玩，教我们背古诗词，跟我们讲故事、下象棋……”

前年，我们在宜昌巴黎香颂相见。那是深秋的一天，阳光柔和，彬彬穿一件浅灰色休闲装，身板笔直，人很精神，笑起来眼角挤出一丝丝纹路，温和又真诚。

由秦强策划，我采写的《庄甫先生》一书于2022年10月启动。王彬是覃庄甫的曾外孙，自然要访他。提及太嘎公，点点滴滴的碎片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细节都是亲历。他对太嘎公充满敬意与崇拜。

谈到太嘎公为他改名的事，他哽咽了一下：“我出生后，先取名王斌。婆婆觉得取名要慎重，就请太嘎公来把把关，后改成王彬。”

他讲这件事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说另一个人。

但我听出来了——那是他一辈子的珍重。

那个“彬”字，太嘎公用毛笔写在一方红纸上，压在箱底多年。后来纸黄了，字还在，太嘎公却不在了。

1973年正月初一，王彬生于百里洲镇凤梁村，是家里的长孙。

爷爷给他取了名字。婆婆读过私塾，听太嘎公讲过取名字的学问，就对爷爷说：“学新，你去把太嘎公请来，看这名字妥不妥？”

太嘎公对名字有一种近乎宗教的郑重。他常说，名字是人一生的重要标签，是寄给命运的第一封信，千万要慎重。因此，所有孙子、外孙的名字，几乎都是他所取，或由他“钦定”后才放行。

太嘎公来了，翻了翻黄历，又问生辰八字，说这孩子五行缺木。斌字太刚，“文”字压不住。彬字好，双木成林，杉木笔直冲天。取文质彬彬的“彬”，孩子一生受用。

他果然受用了一生。

中专毕业，他分到枝江县机电公司。领导特别欣赏他，很快得到重用。

可是命运弄人。十年后，企业改制，他下岗了。

他没怨天尤人，闷着头考了华中科技大学的成人本科。三十岁开始创业，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一百多人，从钢材贸易做到房地产、机械制造，产值过了亿元。

他的朋友圈里，有人叫他王总，有人叫他彬哥。只有母亲吴其英和其他长辈，叫他彬彬。

母亲今年七十五了。

去年正月，她去北海度假，穿一次性拖鞋洗澡，摔了一跤，右股骨粉碎性骨折。120送到北海医院。王彬觉得宜昌市中心人民医院的条件更好，便和弟弟王蓉商量，从宜昌租车到北海。

一千三百公里。

兄弟俩来回走了一天一夜，硬是把母亲从北海接回来。

后来他妻子田虹告诉我，他们一路打电话，跟北海那边沟通，跟宜昌这边联系，王彬的声音都哑了。话都说不完整，一个字一个字从口里蹦出来：“车……救护车……我们把妈接回来了。”

手术那天，他守在手术室门前，等了好几个小时。当医生扶着母亲走出手术室，他才放下心来。

母亲后来说，手术一做完，医生就要她下床走了两步。那一刻她觉得宜昌的医术真奇妙，儿们的安排真好。

在访谈中，彬彬特别提及舅爷爷对他的好。

舅爷爷叫覃明暄，覃庄甫的幺儿子，是一位优秀的中学语文老师。

王彬的父亲走得早。刚上班那几年，舅爷爷疼他，隔三岔五去单位看他。不提前打招呼，来到单位，看王彬在上班，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传达室的老头认得他，说您等王彬？舅爷爷点点头，说没事，我等他不忙了就进去。

王彬出差了，他来后转几圈，到王彬办公室前隔窗往里望几眼，就转回去了。

有时候王彬开会，一开两个小时，舅爷爷就坐着等两个小时。他年纪大了，坐着坐着就打起盹来，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杂志滑下去，又捡起来。有人要去叫王彬，他拦住，说别打扰他工作。

等王彬出来，舅爷爷也不多说，就问一句“最近身体怎么样”，或者“工作还顺不顺利”。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那么深深地看他一眼，笑一笑，就走了。

王彬说，舅爷爷离开时的背影，让他想起朱自清写的那篇《背影》，霎时就鼻酸眼热。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那时我还不懂，那笑里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他记着太嘎公，也记着舅爷爷，记着父亲，记着母亲。

父亲王勤安走得太早，走时才四十三岁。走的时候王彬才十九岁，弟弟王蓉才十八岁。

那一年冬天，母亲吴其英把兄弟俩叫到跟前，说：“你爸没了，这个家有我顶着，书你们继续念。”

母亲说到做到。

她教了四十年书，从民办教师考成公办教师，一个人供两个儿子念完中专、大学。儿子结婚，她退休后又帮忙带孙子。孙子念高中，她在夷陵中学旁边的状元楼租房子陪读了六年。

六年间，寒来暑往，她一个人从不说累。孙子问她，奶奶你怎么不找个人做伴？她笑着说，我有你们呀。

这话婆婆也对她说过。

婆婆覃明纯心疼她孤单，劝过两回。

第一回是王勤安去世三年。婆婆说你还年轻，找个人吧。她哭了一场，说这辈子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第二回是又过了四年。婆婆说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大，身边还是有个伴好。她摇摇头，说我想专心教书，争取转正。

婆婆擦着泪走了。

后来她真的转正了。2002年，五十一岁。

这些事，王彬都记得。讲着讲着，他擦擦眼泪，喉头哽咽。他说，他真的很敬佩自己的母亲。

他记着母亲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的背影——灯是那种老式的台灯，绿色的罩子，微光照在备课本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记着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送他上学——那是很多年前的早晨，雾很大，他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婆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他记着舅爷爷坐在传达室外面等他的侧影——老人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杂志，眼睛却朝着门口张望。

他记着这些。

然后他也成了这样的人。

2023年清明，王彬回枝江市百里洲给婆婆爷爷及父亲上坟。

他在父亲坟前站了很久。

回来跟四爹说：“婆婆爷爷的坟上又长满了小草。父亲的坟好像矮了一截。”

那天他在雨中站了很久，雨打湿了他的衣服，妻子田虹陪在旁边，劝都劝不走。

他说，他父亲只活了四十多岁。

他要超过父亲。

秦强说，那天的彬彬，神情很轻松，像卸下了什么。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一种交接。

他超过了父亲的年龄。可以把父亲没来得及经历的人生，替他活过了。

2月12日中午，腊月二十五，刚过完小年。

母亲吴其英打电话给王彬。打了很久，电话无人接听。

母亲感觉不对劲，连忙赶到彬彬家里。

因心脏病发作，他永远地睡着了，睡得很安详。

枝江市殡仪馆，陆续来了很多吊唁的人。

有的是他公司的员工，胸口别着白花；有的是生意上的朋友，也有一些同学，从外地连夜赶来，黑色西装上还带着机舱里的褶皱；有的是从百里洲老家赶来的乡亲，白发苍苍，互相搀扶着；还有几个老人，是舅爷爷那一辈的远亲，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他的遗像挂在灵堂正中。

还是我两年前见到他的样子。头发稀疏，精神饱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是应酬的笑。是诚恳的、厚道的、让人安心的笑。

彬彬，文质彬彬。

他这一生，配得上这两个字。

白发人送黑发人。

母亲吴其英痛失爱子，悲痛万分。

她的骨折已经好利落了，可以正常走路了。她坐在宜昌星运城一楼的三居室里——那是彬彬给她买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茶几上，一片寂静。

她忽然问：彬彬呢？今天怎么没来看我？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玉兰开了。

他却在这个温暖的春天里走了。

去年四月，我们去访他。他和爱人田虹在长城宾馆接待我们，订了包间，拿出最好的酒，菜摆满了转盘。席间有他的岳父田开友，岳父的好友杨尚成，当然还有他的强爹。

他坐在席位上，不怎么说话，只是频频给我们奉菜，斟酒。

临别时，他送到门口，忽然说：屈叔叔，有空到猇亭来，到公司指导指导，帮我提炼提炼企业文化。

好。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后来忙于《庄甫先生》的出版，一直没能成行。我想着来日方长，想着等书出来了，带一本去猇亭送给他。

他那么敬重他的太嘎公，那么看重家族的事，一定会高兴的。

我跟他的四爹王安宇是同学，我们都生长在同一个小乡里。

打从认识彬彬，他叫我屈叔叔，我感到十分温暖。

我跟着王安宇和秦强叫他彬彬。他总是朝我笑一笑，并点点头。

我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这样朝我点头了，这样朝我笑了。

灵堂里布满花圈，有人在低声抽泣。

见到他的四爹王安宇，我望着遗像问：彬彬呢？

王安宇哭丧着脸，他没有回答。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起他太嘎公给他写名字的那方红纸。纸早已黄了，脆了，不知还在不在。

我想起他舅爷爷坐在传达室外面的长椅上打盹，手里滑落的杂志。

我想起他在长城宾馆门口送我们，说有空来猇亭看看。

彬彬——

我还是这样叫你一声吧。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了。

你太忙了。忙母亲的手术，忙公司的管理，忙儿子的学业，忙那些等了你大半辈子的人——

你忙着赶路，忙着还情，忙着把父亲没来得及过的人生，替他一岁一岁活过来。

彬彬，你一路走好。

太嘎公还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那支毛笔，等你报上生辰八字。

舅爷爷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盹，手里滑落的报纸，风一页一页地翻着。

父亲也在。

他走了三十三年，不知道你长成了这样高、这样宽的肩膀。不知道你把公司做到了过亿，把儿子送到了华盛顿大学。

父亲没有见过五十三岁的你。

现在他见到了。

彬彬，你不忙了。

你在电话那头，我在电话这头。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大年三十，快要到了。可是，你家的圆月上缺失了一块。

外面不知谁家的小孩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然后在黑夜里炸开，亮一下，又熄了。

我忽然想起在长城宾馆，酒过三巡，他话渐渐多起来。说到儿子的学业，说到母亲的身体，说到公司明年的计划。

他的爱妻在旁边给他夹菜，轻声说，少喝点。

他笑了笑，没放下杯子。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