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夜的寒风,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一寸寸割着我的心,每一道伤口都渗出冰冷的血珠,在衣襟上凝成暗红的冰晶。老屋的窗棂被风刮得吱呀作响,仿佛在呜咽,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空荡荡地晃着,却再等不来那个熟悉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了,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彻底,仿佛一阵凛冽的北风,卷走了他最后的气息,只留下我在这空荡的老屋里,与无尽的黑暗和悲伤对峙。这屋子,曾是父亲用一生守护的堡垒,如今却成了囚禁我的牢笼。墙上的老照片蒙了灰,照片里的父亲,眉宇间还透着往日的威严,而今,那威严已随着他的离去,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曾是家中威严的老寿星,是那棵历经百年风雨却依然挺立的古树,粗壮的枝干荫庇着我们,让那些潜藏在生活褶皱里的不安与恐惧,不敢轻易探头。他常跟我讲,半夜曾听见小鬼们嬉戏。那些小鬼,在檐角低语,如窃窃私语的幽灵,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恶意;在门缝窥视,似窥探人间的魑魅,眼神里透着贪婪与冷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扰得他不得安眠。那时的父亲,虽已大耄之年,却仍挺直脊梁,声音如洪钟般炸响,带着几分威严、几分沧桑:“何方小鬼,老寿星在此,还不快滚!”那声呵斥,仿佛能震碎黑暗,让小鬼如受惊的鸟兽,四散逃逸,夜间复归宁静。父亲的存在,是我们家最坚实的屏障,是我们在风雨中前行的灯塔,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像定海神针,稳住我们摇摇欲坠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岁月终究是无情的刻刀,再坚硬的岩石,也抵不过它的蚀刻。寿星终于抵不过“小鬼”的纠缠——这里的小鬼,代表自然衰老,算是时间本身。它一点点蚕食父亲的健康,消磨他的精神,像蛀虫啃噬古树的根基,留下空洞与腐朽。父亲日渐消瘦,眼神不再凌厉,如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声音不再洪亮,似残破的铜钟,敲出的声音沉闷而无力。他的步伐变得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却又沉重得让人窒息;他的笑容变得勉强,每一道皱纹都藏着疲惫,像被岁月揉皱的纸,再也展不平。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痛楚,如同被利刃划过,鲜血淋漓,却又无法呼救,只能任由那痛楚在心底蔓延,侵蚀每一寸灵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冬晨,他静静地躺下,像一片秋叶飘落,无声无息。那一刻,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成了奢侈。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逐渐变得陌生,每一道皱纹都像刻在石上的碑文,记录着他一生的沧桑,而今却成了冰冷的遗言。心中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悲伤,像潮水般淹没了我,让我窒息,每一滴泪都像冰锥,刺穿我的心房。父亲走了,带走了他的威严,带走了他的镇守,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的屋子里,面对无尽的黑暗和孤独。这黑暗,不是夜的黑,而是心的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我吞噬;这孤独,不是人的孤,而是魂的孤,像一片飘零的叶,在风中无助地飘荡,找不到归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后,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窗前,目光穿透玻璃,投向那无边的夜色。心中,一个疑问如藤蔓般缠绕,挥之不去:父亲不在了,那曾被他厉声呵斥、吓得四处逃窜的“小鬼”,是否还在某个角落潜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子空荡了,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这寂静中,似乎藏着无数细小的响动。是风轻轻拂过窗棂,还是梦魇在暗处低语?这些细微的声响,在孤独与恐惧的放大镜下,变得异常清晰,让我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重重的森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怀念父亲的训斥,那洪亮的声音,如同利剑出鞘,瞬间驱散了我心中的阴影。如今,我独自站在父亲曾经站立的位置,却感觉自己的声音如此微弱,无力厉声呵斥。我仿佛成了一个缩小的影子,在父亲高大的身影前,显得如此渺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许,那“小鬼”还在,它藏在生活的褶皱里,潜伏在命运的幽暗处,伺机而动,想要再次扰乱我的心神。但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关于“小鬼”的故事,更有他那种直面未知的勇气,那份在黑暗中依然挺立的脊梁。他教会我,生命虽脆弱如纸,但精神可以永恒如磐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在心底低语:“老寿星虽去,精神犹存。”这句话,如同父亲留下的火种,在我心中燃烧,照亮我前行的路。或许,这便是镇守“小鬼”的另一种方式——以爱为盾,守护内心的安宁;以记忆为剑,斩断恐惧的藤蔓。将父亲的勇气与坚持,化作我面对生活挑战的力量,让我在逆境中也能挺直腰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鬼”还会作怪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心中还有父亲的声音,还有那份不畏黑暗的勇气,那“小鬼”便永远无法真正占据我们的生活。它只能在我心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无法触及我灵魂的深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您虽已离去,却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面对恐惧与挑战时,能够勇敢站立的种子。这,便是您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产。它让我在孤独中找到了力量,在恐惧中看到了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这份遗产,却无法减轻我心中的悲伤。每当夜深人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那威严的面容,想起父亲那洪亮的声音。泪水便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我的心,如同秋夜的露水,打湿了花瓣。但我知道,这泪水,不是软弱,而是对父亲深深的怀念,是父亲在我心中留下的永恒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