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发现潮汕的客家围屋,完全是一场误打误撞的意外收获。</p><p class="ql-block"> 八年前,受邀第一次来潮汕做客的老牛,为了切实<span style="font-size:18px;">体验一番滨海山乡的生活,被朋友老方安顿</span>在河田村一个公社时代遗留的作坊里。这片院落挺大,有几棵百年龙眼和荔枝树,后院还有一片菜地,生长着杨桃和西红柿。老方将原来的车间和门面房区一起承包下来,一半继续经营果品加工,另一半装修成一处功能齐全的乡间别墅。不但可以吃住,还建有一层当时挺时髦的K厅。</p><p class="ql-block"> 此前,老方一直没空提说这个村子的来龙去脉。茶余叙谈,倒是挺骄傲地告诉老牛,这片山上有澎湃烈士住过的一处山洞。并详尽介绍,这些个山洞原本是天然形成的喀斯特岩窟,先民加以人工开凿,闹得大洞连小洞,每处还都有了其精到用途。如果做旅游项目的话,不但能满足现代人那份怀旧猎奇情感,而且很有人类学方面的研究价值。老牛在随笔《人墟》一文中,曾经提到过这些山洞<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有一天午饭后,老牛带着孙子特意去爬村南一个山头,缘于听信一个刨番薯的村民说,山坡上有一棵树干上长了几颗菠萝蜜的百年古木。到了山顶,爷孙俩才知道辛辛苦苦爬错了山头。站在高处四处瞭望时,突然发现脚下的村巷怎么是一个里外两层结构的大围屋!</span></p> <p class="ql-block"> 后来就很快清楚了,这个地处粤东南沿海山区的小村子,恰好位于客家和潮汕两大民系的文化交汇区。这么说吧,一个村子里的两姓祠堂过年祭祖,完全有可能出现此种情景:即使双方主祭手里拿着同一个秀才用汉字书写、且文字完全相同的同一篇祭文,嘴巴里却能各自念出跟对方完全不同的方言发音!</p><p class="ql-block"> 因了村前原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穿村而过,并形成一片田洋,故有了“河田”这个村名。据说,村上原住民有黄、赖两姓,后林姓明初从福建莆田迁徙而来,于村址一处高地建成了这座融合客家和潮汕建筑风格的围屋。林姓这家人很快繁衍成为村庄大姓,黄<span style="font-size:18px;">赖两姓因为被围屋排挤在外,后不得不迁出村庄。</span></p><p class="ql-block"> 客家围屋,又称围龙屋、客家围,与排屋、土楼组成了客家民居三大经典样式,被誉为"东方的古罗马城堡""汉晋坞堡的活化石",属于中国民居五大特色建筑。</p><p class="ql-block"> 其实,客家人跟潮汕人一样,都是衣冠南渡的汉族人。因了元朝的户籍有“主”“客”之分,他们便以客家自居,在南方聚居地逐渐形成了一支有特色的民系。就像藏族有安多康巴,彝族有黑彝白彝一样,本是一个族,只是文化衣着各具特色罢了。</p><p class="ql-block"> 河田村这座围屋,外形完全是客家传统围屋式样,开初建的内圈房屋都很小,却是两进一天井式的潮汕建筑格局。为防御野兽和匪患袭扰,大门楼上开有两个圆形气窗,可从里面观察围屋外的情况。围屋内面南一处占地最大的门户,是林家的大祠堂。</p> <p class="ql-block"> 这座建于明末清初的公祠又名孝思堂,祠堂内悬挂一块进士牌匾,是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喀尔吉启为乾隆十七年进士林家裔孙林润秀所立。门楼外埕开阔,从大门前竖立的旗杆夹可知这围屋曾经走出过不少贤士才俊。其裔孙林中权官至福建澎湖水师左营千总,因功绩受赏,恩及祖辈父母。乾隆三十六年,皇上诰赠林中权祖父林先春、父林廷莱为武信佐郎,祖母及母亲为安人。今锡衷公祠内仍然保留有一块刻印了当时皇帝诰封林中权一家的圣旨匾额。</p><p class="ql-block"> 在大革命时期,这座围屋还走出了一批英勇无畏、赤胆忠肝的红军战士。</p> <p class="ql-block"> 有意思的是,河田围屋初建的时间在明初,当时肯定只是考虑到居家安置这个首要问题;建祠堂的时间却在清初,说明这个时段的林姓人家生活还过得去。不过,这两个时间段都跟明代发布“禁海令”和清代发布“迁海令”的历史记载高度重合,这里会不会隐藏着当时东南沿海人口流动的密码呢?</p><p class="ql-block"> 元末明初,日本封建诸侯割据互相攻伐。在战争中失败了的封建主,组织武士、商人、浪人到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武装走私和抢掠骚扰,这便是最早的那波儿倭寇。对此,朱元璋为防沿海军阀余党与海盗滋扰,在洪武年下令实施自明朝开始的海禁政策。</p><p class="ql-block"> 明代海禁令不但禁止大陆人赴海外经商,也限制外国商人到中国进行贸易。这里的“外国人”特指倭寇。永乐年间,虽然有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壮举,但放开的只是朝贡贸易,民间私人仍然严令“片板不准入海”。随着倭寇之患愈演愈烈,海禁政策愈加严格,虽起到了自我保护作用,但大大阻碍了中外交流发展,直到隆隆庆开关,这一窘迫局面这才有了根本改善。</p><p class="ql-block"> 清代的迁海令却是清朝为隔绝沿海居民与台湾郑成功势力联系而推行的内迁政策。期间焚毁界外房屋、盐场及船只,并以墩台、界沟和木桩划界,筑造的墩台,五里一墩,十里一台,开挖界沟设立木桩,以别内外界区,且有重兵设防;界外的民屋毁为平地,“死亡载道者以数十万计”,以坚壁清野的方式使南明海上力量难以深入大陆。</p> <p class="ql-block"> 两次海禁,期间都发生过什么事情呢?对于今天的后人来说,只是一些干巴巴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譬如,我们想象中的倭寇,可能不过是一群游弋在海上的散兵游勇;然而,其凶残程度远远地超过一般人的认知!其真实面目实则是日本列岛改朝换代中被打败了的武士。这些家族世袭性质的武士阶层,打小皈依的是武士道,动辄切腹自裁,以自身名誉换取子孙后代在武家社会的权益。于是,一个个身经百战,且视死如归!</p><p class="ql-block"> 史料记载说,八十三名日本武士,一路克州攻县、烧杀淫掠、掘盗古墓、无恶不作,仅凭一小撮兵力深入内地数百里竟如入无人之境,官家军队常常以数十倍的兵力都不能抵挡,这确实不是夸张。加之一些海商大贾、浙闽大姓为了牟取暴利,不顾朝廷的海禁命令,偷偷与“番舶夷商”相互贩卖货物,成群分党,形成海上武装走私集团。有的甚至亡命海外,勾结日本各岛倭寇于沿海劫掠。这些海盗商人与倭寇勾结为害,使得倭患愈演愈烈。</p><p class="ql-block"> 同时,一些明朝官僚也与这些寇盗建立了联系。朝廷派朱绔巡抚浙江,兼提督福建军务,朱绔到任后,封锁海面,击杀了通倭的李光头等百余海盗头子。这一举动居然触犯了通倭的官僚、豪富的利益,他们指使在朝的官僚攻击朱绔擅杀,结果朱绔被迫自尽……</p><p class="ql-block"> 然而,倭寇的滔天罪行,给大陆沿海居民造成了十分严重的灾难。激愤的当地居民纷纷组织起来,进行抗倭的自卫斗争。</p><p class="ql-block"> 民族英雄戚继光从浙江义乌募集矿工和农民,编练戚家军,创立鸳鸯阵,阵法以十一人为一队,居首一人为队长,旁二人夹长盾,又次二从持狼筅,复次四从夹长矛、长枪,再次二人夹短兵。阵法可随机应变,变纵队为横队即称两仪阵,两仪阵又可变为三才阵,三才阵攻防兼宜,适合于山林、道路、田埂等狭窄地形。嘉靖四十年倭寇大举侵犯台州,戚家军大破倭寇于浙江临海,九战九捷,倭患终被荡平。</p> <p class="ql-block"> 清代海禁,却主要是为了封锁活跃于东南沿海上的南明势力。在这里,就不得不提说到郑成功这个人。</p><p class="ql-block"> 郑成功祖籍山东,其父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海盗。共娶五房妻室,其中四妾是一日本田川女子,生下了郑成功。那时候,时常能进出日本列岛的大陆人,除清廷外交人员外,便是海商或海盗头子。近代有人谬说郑成功是海盗世家,便是跟其父曾经的职业有关;又有人说他是货真价实的倭寇,这肯定是因了其母的国籍而牵强附会而来。</p><p class="ql-block"> 郑成功当时势力挺大,包括江浙福建广东,都有其步军和水军驻扎。为保障军队给养,本人当时确实跟日本统治阶层的贸易来往比较密切。不过,此公一直以来却没以自己有日本血统而动摇过自己是中国人这一思想根基。无论是青年有志考学入仕,还是后期的忠君爱国力保明廷,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其父降明后做了官家水军首领,依然没离开过眼前这片大海,俨然以土皇帝自居。后来,清军南下此人带着几个儿子又投降清廷,郑成功毅然违抗父命起兵叛离,拥戴弘治小皇帝,坚持高举反清复明民族大旗。即使到了后来,他已攻克台湾落脚,仍坚守厦门的儿子郑经与奶娘通奸,消息传来后活活气死了他这个老子。这个忤逆种后来进入台湾,打败其叔父取而代之,但承袭的年号依然是南明弘治。</p><p class="ql-block"> 如果你是一个古币收藏爱好者,就明白“弘治通宝”这种偏安一隅的小朝廷的小平钱,现在收集起来并不困难。原因是当时南明小朝廷不但有官方正规发行,日本人也曾偷铸,大量的铜钱还都是出自郑家作坊,用以向东南亚贩卖铜钱赚利。</p><p class="ql-block"> 至于这个人收复台湾这件事,更不是像现在有些宣传文字讲得那么大义凛然,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当时,郑从荷兰人手里夺取台湾,完全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步退路,并没把这片弹丸之地当回事儿,也没把此作为当成“统一祖国”的千秋大业去认知。别说一介武夫,就是那些刚刚走出丛林的满清“贵族”们,眼光还只停留在关注北方和西部的陆地安危,根本没透过眼前这片湛蓝看清更远处的太平洋。</p><p class="ql-block"> 当时,菲律宾诸岛受西班牙人控制,曾多次发生大肆屠杀华侨事件。那边的华侨,多为郑成功身边这些反清义士的亲眷,他当时已经起了杀心,曾两次准备从西班牙人手中直接夺取婆罗洲,以解救侨民于水深火热,保护好自家的后花园。如果那个时候此人真的攻下东南亚群岛作为盘踞地,今天的菲律宾人那还有在南海滋事的资格!</p> <p class="ql-block"> 一片围屋,拉起来这么多的话题,只能说我们曾视若害兽的汪洋大海,每一块礁石都曾留下过太多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来年,老牛二次叩访靖海,已经不是简单的故地重游了。原来不熟悉的大海,居然有过如此灿烈的过往,逼迫着老牛还翻看过不少史书。今天说来,书上记载的那些等同于海盗的海商,他们究竟是一群反清义士,还是一群唯利是图的鼠雀之辈?拟或,干脆就是为讨活命的沿海船夫?今天的我们,谁又能将他们分的清清如水!</p><p class="ql-block"> 今年,当老牛第三次特意来潮汕,却是专程为润色压在手头七年有余的一部有关海事的书稿、奔着寻找迁海人的足迹而来。可是,专门去了一趟河田村寻访,最终结果都归于徒劳。</p><p class="ql-block"> 是啊,曾经的他们,被驱离家园后,新的落脚地并不会长久收留他们。沿海一带,土地少而瘠薄,最终他们只能在海禁松弛的年月,重新回到自己曾经亲手毁掉的故园拓荒建屋,或者干脆背井离乡渡海谋生去了……</p><p class="ql-block"> 站在海边,望着乌泱乌泱不断叩击礁石的波浪,老牛一直都在暗自思忖,遥远的大海那边,此刻究竟有多少人也像老牛一样,默默地瞭望着对方?他们年年春节辛辛苦苦跨海回家祭祖上香,为什么临了又都匆匆忙忙返回了大海?</p><p class="ql-block"> 可以肯定,今天他们中间的富商,大多数都是从当年那些开荒拓地的种蕉人发迹。漂浮在大海中的那些荒无人烟的岛屿,因了他们手中的剑和犁,才慢慢地变成了繁华的集镇。</p><p class="ql-block"> 西加里曼丹岛为主体的太平洋上,二百年前曾经有过一个由华人建立的“兰芳大统制共和国”,前后存续时间一百余年。期间,他们曾想以归附大清来换取回大陆光宗耀祖的资格,且多次派使者向朝廷献贡,却每每都被满清政府严辞拒绝。因为,他们祖宗那些做海盗的过去和后人们又都有着“天地会”的反朝身份很是令朝廷顾忌,担心收留了他们无异于养虎为患!</p><p class="ql-block"> 后来,觊觎已久的荷兰人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将那片群岛并入东印度公司。这,就是今天的印度尼西亚……</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如果将当时的满清政府换做北边那个邻居,罗芳伯这个梅州人,今天会不会成为开拓疆土的民族英雄,被做成一尊巨大的铜像,耸立在婆罗洲岛的街道中央?其生活过的地域名称,也很有可能作为附属国名代替今天的印度尼西亚。毕竟,“罗芳伯”这仨字比“沙捞越”“新加坡”等等地名,还都要气派些呢。</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东南亚曾经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面对南海,老牛这个看见池塘都会晕水的旱鸭子,此刻却真想摇一叶扁舟,试着去搏击一番海风翻起的飓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