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柔情铮铮铁骨尹明生 第七章 刘奇 著

刘奇

这个晚上，尹明生孤独地躺倒在广州的一家小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依法来向人家讨债，怎么就变成黄世仁了？电影里的黄世仁是剥削阶级，是地富反坏右的代表，而自己是工人阶级，是党领导下的人民群众的代表，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代表，赵悦作为政府部门的一个主席，怎能这样没水平，竟然把这截然不同的两者混为一谈。

小旅馆价格低廉，服务水平可见一斑，极其狭窄的房间里非但没有空调，窗子也只有半扇，另外半扇窗子自然属于另外一个房间了。这样的小旅馆里又闷又热，热得尹明天几乎喘不过气来。尹明生只好拼命地责备自己，都怪自己舍不得花钱，可是厂里的公款他可是一分一毛也舍不得乱花呀。尹明生热得浑身大汗淋漓，这哪里是住旅馆，简直跟泡桑拿差不多。桑拿房里没有蚊子，可是这里的蚊子像开锅下饺子一样多，张开嘴巴就要吃人。

尹明生遭到成群的蚊子轮番叮咬，他根本无法入睡，索性张开两个蒲扇似的大巴掌，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地与蚊子队伍展开了殊死搏斗，一边拍打一边叫骂：“狗日的蚊子，你们真把我当成黄世仁了，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可我是黄世仁吗，我只能是杨白劳。”

可是蚊子根本听不懂尹明生的叫喊，只像蜂群一样嗡嗡叫着往他的脸上叮。尹明生只得拼命抽打自己的脸，虽然消灭了蚊子，却把自己的脸打得血肉模糊。他对着镜子一看，哪里还有自己的模样，镜子里出现一张吃尽千辛万苦的蜂窝脸。他不由叫了一声，这张脸哪里像黄世仁，存粹是杨白劳。再说，大地主黄世仁怎能泡得这样的桑拿，吃得这样的苦？

于是，尹明生认定自己绝不是黄世仁，黄世仁绝不可能遭这样的罪。便决定天亮时再去政府部门说理，说啥也要把这笔账讨要回来。

尹明生噼里啪啦与蚊子决斗了半宿，终于把满屋的蚊子消灭掉了大半，剩下的一半时间抓紧睡觉，养精蓄锐，准备忙明天的战斗。尹明生把讨债看做一场战斗，表明他对这项讨债有了深刻的认识，是战斗，绝不能温良恭俭让。可是，他又该如何打好这一仗呢？尹明生一路上左思右想，苦苦思索，头脑一连制定了几套讨债方案，就看人家怎样说，他就会拿出第几套方案来应对。这就叫有备无患，妙计千般。

尹明生想到这里，很快把昨天讨债打了败仗的沮丧一扫而光，到政府门卫登记后，信心满满地敲开办公室的房门。李静正在收拾屋子，忽见尹明生进来，吃惊地睁大眼睛问：“你怎么又来了？”

尹明生与这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已经有些熟悉了，便半开玩笑说：“我可是连骨头带肉一起来的，这次欠债若是讨不回去，我这一百多斤算是交待在这里了。”

李静觉得这话不是滋味，便说：“你能不能讨回欠款，这不干我的事，不是有领导在吗？”

尹明生左右看看，便问：“赵主席怎么还没来，这时候不来上班，是不是要迟到了？”

李静故意板着脸说：“你怎能这样对待咱们的主席，难怪你把他气病了？”

尹明生霎时一愣，惊问：“什么，赵主席病了，还是我把他气的？”

李静说：“是的，眼瞅着年关要到了，你却来登门讨债，咱们领导能不生气吗？”

尹明生关切地问：“赵主席是不是还在家憋气呢，我是不是该买点啥东西，前去探望他一下？”

李静叹息一声说：“你买点啥也治不了赵主席的病，主席现在正在医院躺着呢。”

尹明生抬手一拍大腿说：“这事闹的，请你告诉赵主席，这病根本用不着到医院去打针吃药，我告诉你一个土办法，赶紧到药铺抓两包金银花，保险吃了就好。”

李静不屑一顾地说：“算了，赶快收回你那些乡间土方子，咱们主席是啥级别的领导，能吃你那个土方子药？我马上就得去医院看看。”

不待尹明生缓过神来，李静啪地推开房门走了。尹明生拄着双拐赶紧追赶出去，他怕办公室万一丢点啥东西，自己落个说不清道不明。尹明生一路追赶一路叫喊：“唉，妹子，请等等。”

李静转过身来问：“你还有啥事？”

尹明生问：“赵主席突然病倒了，我的债务还找谁要？”

李静说：“冤有头，债有主，赵主席不出院，你找谁都没用。”

尹明生问：“我听说政府干部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躺倒在病床上也能办公，我是不是也去试试？”

李静说：“领导能不能在病床上办公我可管不着，不过你想去看看病号倒是应该的。”

尹明生小心翼翼地问：“我给赵主席买点啥呢，我就怕他官越做越大，根本就瞧不起咱老百姓卖的东西。”

李静笑着说：“哪有这种事，都说当官不打送礼的，如今的官员哪有瞧不起百姓的？”

尹明生觉得这话有理，便放心大胆地走进附近的超市，捡价格适中品相又不错的水果买了一提兜，到了超市收银台免不了一阵肉疼。尹明生走过了收银台，心中还在安慰自己，花两个钱没关系，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只要人家肯痛痛快快地还了债，我就是再付出一些也值得。

尹明生肚子里装满了安慰自己，又让人家高兴的话，脸上作出一副微笑的模样推开病房的门。赵悦正在病床上躺着，病床前后早已摆满了鲜花礼品，还有杂七杂八各种东西。尹明生提着一兜水果走过去，态度温和又谦卑地说：“赵主席，听说您病了，我特地来看看您。”

赵悦撩了尹明生一眼，扑腾一下坐起来，气呼呼地问：“你来看我什么，是不是还要让我气上加气，要活活地把我气死。”

尹明生惊讶地说：“赵主席，你怎么还在生我的气，我是来看望你的。”

赵悦说：“你与我非亲非故，你又不是我的办公室里的员工，凭什么来看我？”

尹明生说：“主席你怎能这样说话，我虽然与您非亲非故，我也不是您的下属员工，但我们毕竟有过一面之交啊。我就要证明我自己，我此次来讨债，绝不是黄世仁！”

赵悦叫道：“我才不管你是不是黄世仁，我只叫你把这些东西赶快拿走。我作为一个公职人员，绝不能接受你的这种拉拢腐蚀，你更别想给我送点破水果，就找我办事！”

此时此刻，赵主席占据自己有理，因此声音响亮，铿锵有力，把整个医院都惊动了。许多人纷纷赶来，要弄清这所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尹明生万没料到自己会在赵主席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他灰溜溜地收起了赵悦退回的水果，满怀委屈地说：“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我又没提起讨债的事，你又何必这样给鼻子不要脸，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赵悦见病房里里外外围满了好多人，仿佛大家都在相互探究，这个患者怎么了？赵悦作为政府公职人员，他要拼命维护政府的良好形象，不能让不明真相的人趁机拨弄是非，有枝添叶，玷污了自己的好名声。此时他要趁这时树立自己的形象，弄得一个廉洁奉公的好名声，便把手用力一挥，大声叫喊：“你这个家伙，竟要给我送礼，存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马上给我走开，我们的许多好干部就是被你们这样的小恩小惠给拉拢腐蚀掉的！”

赵悦的这声叫喊无异于让尹明生平地踏响了一颗地雷，一下子把自己震蒙了头。尹明生想，自己为啥这么蠢，明明是好心好意探望病人，却不料被扣上了一顶拉拢腐蚀的帽子，说不定还要与腐败分子套进一条裤子了。倘若这样，自己甭说讨债，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呢。尹明生想到这里，觉得再无法在病房里呆下去，更无法与面前这个耻高气扬，盛气凌人的家伙谈及还债的问题，他只能在众目睽睽的奚落和嘲讽中灰溜溜地走开。

不过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尹明生不小心把探望病人的这颗雷踩大了。谁也没有料到，在医院的围观人群中有一个小报记者，这记者脑袋快，笔头活，眼睛像苍蝇叮鸡蛋一样，见缝就插针。他凭着小报记者的敏感力，一下子发现了正能量题材，抓住了能让自己出名又发财的机会，当即便提笔写了一篇文章，让这件小事劲爆起来，当天便劲爆羊城，这家小报的当天报纸一下子售馨大半。

尹明生讨债不成，在广州闲来无事，顺便在街头也买份小报看个热闹。不料他打开报纸一看，眼睛顿时变绿了。

小报上有这样一篇文章，开头的题目是这样写的，《黄鼠狼给住院领导送礼搞拉拢腐蚀，住院领导公正廉洁让黄鼠狼碰一鼻子灰》。尹明生看到这里，脑袋嗡地一下便炸开了，仿佛他踏的地雷不是在脚下，而是把地雷踏在脑子里炸响了。

尹明生读过这样的文章，整个人立刻有些傻了，他不知道今后还将怎么做，人家的这笔欠债还能怎样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就要到年三十了，尹明生讨债还是丝毫没有进展。他整天把自己困在狭窄的小旅馆里，甚至无法出门，唯恐有人认出他来，叫他黄世仁，或者称呼他是拉拢腐蚀干部的黄鼠狼。这样一来，他甭说讨债，就是出去吃饭也得偷偷摸摸的像做了贼。

日子愈是这样艰难，尹明生愈要想得更多，他从家里想到老婆，从工厂想到厂里的员工，想到厂长那种期待的目光。多少人盼着他讨债回去，大家都等待着厂里开薪，拿着钱回家过年呢。可是谁能料到，尹明生远赴广州讨债竟然遭到如此波折，遇到如此解不开的难题，谁能帮助他解脱难关？

尹明生在广州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熟人也没有，没有人帮助他，他一下子跌入到人生的谷底。他不知道怎样爬起来，如何闯过人生的这道难关，但说啥也要讨回这笔债，不然无颜回家见江东父老。尹明生想到这里，不由手拄着双拐顽强地站起，目光透过狭窄的半扇窗口，抬头看着天空漂浮的白云，袅袅白云间有一只矫健的鹰在孤傲地翱翔。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这只鹰，不应该躲在小旅馆里，应该飞向蓝天，翱翔蓝天白云间，寻找希望，寻找阳光，向着胜利翱翔。

尹明生终究是一条坚强的汉子，他虽然身体残疾，却有着雄鹰一样博大的胸怀，有着在风雨中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信念。他终于在蹉跎和彷徨中站立起来，挺起胸膛要走出去，再次走向那座高深莫测的政府大楼，找到那位权高位重的主席，为了企业的生存和工人的工资，继续讨债。

尹明生拄着双拐在车水马龙的广州大街上一步步前行，他这种走路的样子与现代化的大都市显然不相匹配。李静刚刚推开办公室的窗子，一眼便看到了正拄着双拐艰难地走来的尹明生。姑娘的心中蹙地一惊，一颗心激烈地跳了起来。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姑娘的心中已经深深喜欢了这个顽强刚毅的小伙子，连忙冲出大楼快步向小伙子跑来，劈面就问：“你怎么还没走？”

尹明生说：“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为什么要走？”

姑娘叹息一声：“可是他已经走了。你的这篇报纸，让他落得清官的名声，上面又让他官升一级，到别处去当更大的官。”

尹明生平静地说：“他升的官大官小，这是他的事。我所关心的就是讨债问题。”

姑娘关切地问：“可是他走了，你又该找谁讨债？”

尹明生从怀里掏出了这份法律判决书，一字一句地说：“有道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只要咱们的国家稳定，政权坚如磐石，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这笔欠账就是拖到子子孙孙也要讨还的。”

姑娘点点头，又问：“可是今天你究竟要跟谁讨债呢？”

尹明生缄默了，他一时无法回答姑娘。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这就是相信法律，相信良知，坚持真理，坚持正义。他手捧着盖着法院大红戳的民事判决书，默默地伫立在政府大楼前，任凭数不清的人群从他的面前路过，无数的人对他投来惊诧或怪异的目光。他的坚守像石头一样顽强，目光坚毅得像钢铁一样威严。他拄着双拐的巍峨伫立情形令无数人为赞叹。

尹明生日复一日的坚守终于感动了上帝，这个上帝不是别人，是上面派来的一名巡视员。当然，上面绝不会为了一桩普通的民事案件而派巡视员，而是赵悦的有些荒谬的神速升迁引起某些官员的嫉妒和反感，有人开始举报，这样的举报引起了上面的关切和重视，连忙派来了督导员调查了解情况。督导员在明访暗察中，隐约察觉了尹明生讨债的事，终于注意到这个日复一日捧着法律判决书，站在政府大楼下的残疾人，便客气地把尹明生请进了他们的小汽车，仔细了解情况。

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出乎意料，尹明生的故事不仅把已经升官的赵悦拉下了马，更破获了这里的一场官场腐败案。当然，当地政府拖欠鞍山已久的一笔债务也全额偿还，连本带利一次付清。

尹明生一下子成为了反腐英雄，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当尹明生背着沉甸甸的一大包人民币回到鞍山时，厂长亲自驾车到车站迎接。苦苦盼望期待领工资回家过年的工友们，早已在院子里排好了长队，工友们在领到工资的那一刻，眼里无不涌出了激动的泪水。有人点燃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在这个注定不眠的年三十的夜晚，人们在喜迎新春的快乐时刻，忘不掉给尹明生点燃一连串的冲天炮，预祝他在美好的明天，身体生龙活虎，讨债马到成功，工作再创佳业，事业再展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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