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工作证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1998年11月16号下午三点，我把工作证放在车间主任桌上。

红塑料皮，烫金字，正面“国营红星机械厂”，反面工号0427。皮套右下角被我捂出了毛边，那是十七年工装左胸口袋的位置——每天上班摸一遍，像和尚摸念珠。

主任没抬头：“搁那儿吧。”

我搁下了。手从红塑料皮上移开的瞬间，指腹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静电，是十七年朝夕相处，它认得我的体温，舍不得。

走出厂门时落了雪。我没带伞，走出二十米突然回头——厂门还没关，门卫老郑正探身往我脚边看。他看什么？我低头。雪地上只有脚印，没有别的。可我知道，有个叫0427的东西，永远留在那间办公室了。

后来的事不细说了。蹬三轮、摆地摊、睡火车站、被城管追过三条街。最难那年在桥洞住了四十七天，腊月廿九，我用塑料布挡着西北风，伸手去接铁缸子里的开水——手突然在半空顿了一下。

那个摸工作证的动作。

十七年的肌肉记忆。它没失业。它只是找不到那只红塑料皮了。

我举着缸子愣了很久。桥洞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河碎星星。

2003年拿下第一笔大订单，我去办工商变更。工作人员要证件，我翻遍手包，鬼使神差递出张旧名片。人家笑了：“老板，这作废了。”

我站在柜台前，突然把右手按在台面上。

五个指头平平摊开，像按着个看不见的红塑料皮。

十七年工龄，三年创业。这双手按过机床、按过三轮车把、按过讨债人举起的板凳——此刻按着的这张薄薄表格，竟比任何一个都沉。沉的不是未来，是压在掌心下的空白。

去年新厂落成，儿子非要搞什么“时空胶囊”。他翻出张泛黄的旧报纸，头版是1998年本市下岗再就业专题。豆腐块文章里，我这个“0427”的化名夹在一堆名字中间。

我让他把报纸放回去。

胶囊埋进厂区花坛那天，我从怀里掏出个红塑料皮。新办的荣誉员工证，烫金字，没编号。

“爸，这能放进去吗？”

我没答。蹲下去，把红塑料皮放在胶囊旁，盖上土。

起身时右手指腹突然一热。低头看，没沾土，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它认得。

那个在桥洞里找不到工作证的冬天，那个蹲在雪地里数脚印的傍晚，那个把十七年工龄折成一张薄纸、从此只剩编号没有名字的自己——

此刻正隔着二十六年的月光，被我亲手埋进这捧新土里。

花坛明年开春种月季。我预订了墙角那棵。

不是爱花。是它旁边埋着我的两个红塑料皮——一个交出去再也不曾取回，一个埋下去再也不用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