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情（小说）

文海一粟

　　美篇号15307702昵称文海一粟

腊月的雪还没化透，正月初二的风就裹着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桂香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篮，站在县城最气派的居民楼楼下，仰头数着楼层——三楼，亮着暖黄灯光的那扇窗，是她亲哥桂生的家。

这是她头一回在正月初二来哥家走亲。乡下规矩，初二走舅家、走哥家，是顶重要的日子。可她穷，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着半大的娃，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平日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添，更别说进城走亲带厚礼。

竹篮里，是她起早蒸的白面馒头，还有自家在木盒里种的小白棠，最底下，压着她攒了大半年、卖粮食卖鸡蛋换来的三千块钱，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得严严实实。她不是来要钱的，是听说哥去年做生意亏了点，嫂子天天跟他闹，她想偷偷塞给哥，解解燃眉。

可站在楼下，桂香的脚像灌了铅，迟迟不敢上楼。

　　她不是怕哥，是怕嫂子。

嫂子王梅，是城里人，打从嫁进桂家那天起，就没正眼瞧过乡下的穷亲戚。去年桂生回乡探母，王梅跟着回来，嫌屋里土炕硌人，嫌饭菜没油水，嫌鸡叫狗吠吵得慌，嫌漏天侧所风吹雨淋，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催着走，临走还把桂生塞给母亲的钱，偷偷抽回了大半，嘴里嘟囔着“乡下亲戚就是无底洞，填不满”。

桂香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从小护着她，有口吃的都先紧着她，如今在城里安了家，却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在媳妇面前，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深吸一口气，桂香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拎着竹篮，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三楼的门，是她敲开的。

开门的是王梅，一身簇新时尚的衣服，脸上抹着脂粉，一看见门口的桂香，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破旧的棉袄、沾着泥点的布鞋，还有那只土气的竹篮上。

“哟，这不是桂香吗？怎么来了？”王梅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身子往门后缩了缩，生怕桂香身上的寒气、泥土沾到她家里，“今天初二，我们家要去我娘家走亲，没空招待你。”

桂香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都泛了白：“嫂子，我……我就来看看哥嫂，坐一会儿就走。”

“看什么看？我用你看”王梅拔高了声音，身子死死堵在门口，半步不让，“我们家忙得很，你一来，屋里都是土味，孩子还小，别沾了你的穷气。再说了，你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来蹭吃蹭喝，伸手要钱？”

这话像冰锥，狠狠扎进桂香的心口。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来要钱的，可话到嘴边，却被王梅的刻薄堵得说不出口。

屋里传来桂生的声音：“谁啊？梅梅，堵着门干什么？”

桂生走过来，一眼看见门口的桂香，眼睛瞬间亮了，又迅速黯淡下去，脸上堆着为难的笑：“妹，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他伸手想拉桂香，却被王梅一把拽住胳膊，狠狠瞪了一眼：“拉什么拉？家里乱得很，她一身土，进来踩脏了地板，谁收拾？再说，我们马上要走，哪有功夫陪乡下亲戚闲扯！”

桂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满是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奈。他看着妹妹冻得通红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只寒酸的竹篮，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是哥，是从小把妹妹背在背上、遮风挡雨的哥，可如今，连让妹妹进家门坐一坐，都做不了主。

“梅梅，大过年的，都是一家人，妹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桂生低声劝着，声音里带着恳求。

“一家人？”王梅冷笑一声，叉着腰，声音尖刻，“我可没这么穷酸的亲戚！穿得像个要饭的，拎个破竹篮，里面装的什么烂东西？别是带了什么脏东西来晦气！桂生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让她进来，我立马带孩子回娘家，这个年，谁也别想过好！”

　　王梅的撒泼，像一堵墙，把桂生最后的底气彻底砸没了。他看着妻子涨红的脸，看着屋里吓得躲在沙发后的孩子，又看看门口垂着头、浑身发抖的妹妹，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坚持。

桂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哥的无奈，她懂；哥的难处，她也懂。可嫂子的绝情，像寒冬的风，吹透了她的骨头。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对着桂生勉强笑了笑：“哥，没事，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既然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说着，她转身就要下楼，手里的竹篮，被她攥得更紧。

“妹！”桂生急了，想追上去，却被王梅死死拉住，“你敢去！你今天敢追出去，这辈子别想我再理你！”

桂生的脚步停在门槛边，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他的拳头狠狠攥起，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守着城里的房子、体面的日子，却丢了最亲的人，丢了做人的良心。

桂香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寒风里，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

雪粒子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半分凉。她不是怪哥，她怪这世道，怪人心的偏斜，怪亲情在金钱和体面面前，变得如此廉价。

哭了一会儿，她抹掉眼泪，站起身，想把竹篮里的馒头和咸菜扔了——这东西，嫂子嫌脏，哥也未必敢收。可当她掀开竹篮上的蒙布，手碰到底下那捆裹着报纸的钱时，又停下了。

这是她的心意，是亲妹妹对哥的惦记，不管嫂子怎么嫌，不管哥能不能留，她都要送到哥手里。

她咬了咬牙，拎着竹篮，又绕回了单元楼楼下，躲在楼道拐角的避风处，等着。她知道，嫂子要去娘家，总会出门的。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三楼的门开了。

王梅牵着孩子，挎着精致的皮包，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嘟囔：“真是晦气，大过年的碰到穷亲戚，还好我把她赶跑了……”

桂生跟在后面，低着头，满脸愁容，一步一步挪着，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就在他们走到一楼楼道口时，桂香突然从拐角走了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王梅吓了一跳，随即脸色更沉：“你怎么还没走？阴魂不散是不是！”

桂香没理她，只是看着桂生，眼睛里满是坚定：“哥，我就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她不等桂生说话，猛地掀开竹篮上的蓝布，伸手从雪里蕻底下，掏出那捆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钱，重重地放在竹篮沿上，摊开。

三千块钱，不算多，却是她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皱巴巴的，却整整齐齐。

“哥，”桂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我知道你难，知道嫂子嫌我穷，我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来蹭吃的。这钱，是我卖粮、卖鸡蛋攒的，你去年生意亏了，我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留着，给孩子买身新衣裳，给家里添点东西。”

“我穷，我没本事，可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把唯一的窝头给我吃，自己饿肚子；我记得，我上学没钱，你偷偷去砖窑搬砖，给我凑学费；我记得，你是我哥，是我唯一的亲哥。”

“亲情不是看钱多钱少，不是看住城里还是乡下。你有钱，是我哥；你没钱，也是我哥。我穷，可我心里的亲情，一点都不少。”

说完，她把竹篮往桂生面前一递，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有一身的倔强，和满心的寒凉。

王梅看着竹篮里那捆皱巴巴的钱，看着桂香决绝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刻薄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羞愧，还有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桂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捆钱，看着竹篮里的白面馒头、小白菜和腌的雪里蕻，看着妹妹消失在楼道尽头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猛地推开王梅拉着他的手，疯了一样追出去，可楼道里，只剩下冰冷的风，和妹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站在小区门口，望着妹妹消失在雪雾里的单薄身影，攥着那只竹篮，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拥有城里的房子，拥有体面的生活，拥有旁人羡慕的家境，可他却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份不掺金钱、不掺世俗，血浓于水的亲情。

而他的妻子，守着财富，守着虚荣，却把亲情踩在脚下，最终，只会在冰冷的物质里，守着一颗空寂的心。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桂生的头上、肩上，落在那只竹篮上，落在那捆带着体温的钱上。

而桂香的身影，早已融进漫天风雪里，走得坚定，走得坦然。

她穷，可她的亲情，滚烫而厚重；他富，可他的亲情，却在懦弱与妥协里，变得单薄而苍凉。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高楼大厦，而是无论贫富、无论远近，都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只是有些人，活在繁华里，却忘了初心；有些人，守在清贫里，却守住了最本真的温暖。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楼道里的余温散尽，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段关于亲情的冷暖，铭刻在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