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腊梅花开了。疏疏几枝,斜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花瓣是那种半透明的黄,像浸了油的薄纸。我推开窗,冷气裹着香气朴进来,不浓,却绵长。这香是有记忆的——它一来,我就知道,年近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盼年,从腊月就开始数。那时不懂什么叫“年味”,只晓得母亲要忙了。白天她做所有的家务,夜里便在煤油灯下给我们赶做过年的新鞋。鞋底是一针一针纳的,麻绳拉得“哧哧”响。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灯花爆一下,母亲的影子就跳一下。有时她停下来,把针头在头发里蹭两蹭,又低头继续。新鞋做好,她总要拿在手里端详半晌,像看一件艺术品。其实那鞋面是旧布染黑的,鞋底是破衣裳糊的袼褙。可穿在脚上,竟也亮堂堂的。</p> <p class="ql-block"> 年三十的晚上,母亲能把有限的几样食材变出花样来。萝卜纯肉,肉只有几片,她却摆得齐齐整整,像检阅的士兵;蒸糕用的糯米是掺了粳米的,她就在糕面上嵌几颗红枣,红白相映,也喜气洋洋。</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那碗猪油渣炒青菜,油渣是她熬猪油攒下的,就那么一小撮,她却炒得每个菜都油汪汪。父亲总要喝二两,脸膛红红的,说 “今年好,明年会更好”。母亲只是笑,并不接话,转身又去灶间忙了。</p> <p class="ql-block"> 那时家里清贫,母亲却把贫寒的日子过出了滋味。如今想来,年味不在物什多寡,而在那份倾尽所有的用心。</p> <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的厨房里堆满了年货。冰箱塞不下了,阳台上也挂满了腊肠,腊肉,酱鸭等。想吃什么,手机一点就有人送来。女儿说年夜饭订了饭店,不用我操一点心。可是,我总觉得空落落的——那些忙碌的身影呢?那盏煤油灯呢?母亲在灶间佝偻的背呢?</p> <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去超市,看见一个老妇牵着孙子在挑红枣,忽然就落了泪。从前母亲也是这样,一颗一颗地拣,把瘪的,虫蛀的都剔出去,留下的颗颗饱滿,像小红灯笼。我这才明白,我怀念的不是过年,是那个为我栋红枣的人。</p> <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文学社编辑约稿,要我写一篇年味的文章,我说 :“现在年味淡了。” 他说 :“老师,您写写从前吧”。我应了,却迟迟不知如何下笔。直到今早推开窗,那阵梅香朴进来,五十年前的煤油灯,母亲的白发,父亲的红脸膛,一下子都涌到眼前。</p> <p class="ql-block"> 我把窗子开大些,让香气漫进来。梅还是从前的梅,年已不是从前的年。我站了许久,忽然懂了 :母亲那一代是把贪瘠过成了丰盛,而我们这一代,是在丰盛里寻找温度。感恩这个时代,让我的女儿不必在煤油灯下纳鞋底,让她的孩子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可是我也感谢从前,感谢那些匮乏日子里的竭尽全力,它让我懂得,物质的丰盈替不了人的用心。</p> <p class="ql-block"> 于是坐下来,写下这些字。窗外的梅香淡了,年味都在这笔墨间渐渐浓起来。文字或许留不住时间,但能留住那一刻的暖意。就像母亲当年,把仅有的几片肉摆得齐齐整整——她用她的方式写诗,我用我的方式怀念。</p> <p class="ql-block"> 年味从来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住在我们写下的每个字里。</p> <p class="ql-block"> 敬这太平年景,敬这寻常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