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凤仪《论语哲学原理》今时解码（48）绘事后素 礼以仁先——《八佾篇》于三晋大地的“文质彬彬”智慧

解德辉～宁静致远

　　《论语》之言，不在高远，而在日用；圣贤之教，不居庙堂，而在人心。

子夏问诗，孔子以“绘事后素”应之——只此四字，道尽修身之本：先有洁白底色，方成绚烂文采；先存仁心诚意，而后礼仪自生。千年而下，此理未尝移易。

今立足三晋大地，扎根烟火人间，重读《八佾》此章，借钱凤仪先生《论语哲学原理》与《易经》义理，以经典映照日常，让智慧落地生根。愿寻常百姓于起居饮食、待人接物、齐家兴业之中，真切体悟“先素后绘、礼以仁先”的恒常真义，使儒家精神如汾水长流，浸润心田，成为三晋儿女日用而不觉的生命底色。

一、经典溯源：绘事后素，礼生于心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此一段师徒问答，看似说《诗》，实则说人；看似论画，实则论心。

子夏从诗句中女子天然动人的容色，追问美的本原。孔子未作繁辞，只以最素朴的日常譬喻作答：凡作画者，必先有素白洁净的底子，而后方可施朱敷粉、染翠勾青，成就绚烂图景。

子夏慧心卓绝，由画理顿悟人道，脱口而问：“如此说来，礼亦居于仁心之后乎？”这一问，穿过仪文外壳，直抵儒门心髓。孔子闻之欣然，由衷叹赏：“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能启发我的人，是你卜商！从今往后，方可与你共入《诗》之堂奥。

素，是本质，是本心，是仁德，是诚意，是未曾染色的纯白之底；绘，是文采，是仪容，是礼数，是规范，是着于底色的斑斓之彩；绘事后素，是先立其本、后修其文，先存其心、后行其礼。

钱凤仪先生于《论语哲学原理》中，援《易》解此，发前人所未发：“素”者，《小畜》之象。畜者，积也，聚也，厚也——内德深厚，方能外发为文。“礼”者，《履》卦之谓。履者，践也，行也，循也——心存仁厚，自然形于举止。《序卦传》曰：“物畜然后有礼。”先有内德积蓄，方有外礼生发。《小畜》在先，《履》卦在后；素为根基，礼为华实。此非圣人私言，实乃天道人伦不易之序。

古者由《讼》而化《履》，正因人间有争、世情有纷，乃以礼定分、以礼息争、以礼安人。礼非自天而降，亦非圣人强设，实生于人心对秩序与尊严的共同向往。老子言“失义而后礼”，礼为道义外化；孔子言“思无邪”，心正而后礼正。儒道殊途，于此同归：素为体，礼为用；仁为本，礼为末，本末不可倒置，内外不可相离。

二、易理深解：本末有序，大道至简

钱凤仪先生以易理贯通儒门，使“绘事后素”四字，从千载格言化为可参、可行、可证的哲学原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非徒描摹容颜，实乃暗合阴阳：自然真率者，素也；光彩动人者，绚也。

内心澄明者，素也；举止合度者，绚也。

《解》卦之象，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舒展自如，恰似巧笑之天然；《未济》之爻，火在水上，阴阳分明，恰似美目之清朗。

世间万般美好，无不是以素为根，而后生绚。

孔子答“绘事后素”，拈出修行的铁定次第：彩不可先于底，文不可先于质，礼不可先于仁。

子夏“礼后乎”三字，从美学之境跃入伦理之域——既知画须素底，则知人必先仁后礼。这一跃，打通《诗》《礼》《易》壁垒，触类旁通，故孔子以“起予”许之。

钱先生更拈出《履》卦初九：“素履之往，独行愿也。”素履，即不失本心、不事雕琢的笃实践行。布衣之士，无冕无笏，但能心正行端，守其素愿，虽无赫赫之功，已自合于礼义。礼不在繁缛，在心正；不在排场，在质直；不在观瞻，在诚中形外。

此义置于今日，尤如晨钟醒世：

讲文明，不是装点门面；

守礼仪，不是刻意表演；

树家风，不是摆布形式；

做事业，不是堆砌套路。

一切外在之“绘”，必以内在之“素”为底。无素之绘，犹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虽绚烂一时，终归萎谢。

三、三晋烟火：素在人心，礼在日常

圣贤之道，最可贵不在高文典册，而在能落于烟火、化入日用。三晋大地，表里山河，自古民风质朴、重情尚义。千百年间，“绘事后素、礼以仁先”早已不是书卷格言，而是浸润衣食住行、待人接物的活态智慧。

市井之礼：素在真心，礼在分寸

天色微明，太原老街、吕梁集市、忻州小城的早餐铺，渐次腾起暖雾。店主不欺客、不短秤，见老人孩童，顺手多添一勺粥、多塞一个馍——此之谓素。

食客轻声道谢，食毕收拾碗筷，不喧哗、不浪费——此之谓礼。

无刻意表演，无刻板客套。先有真心待人之诚，自有分寸相敬之仪。这便是“绘事后素”在市井间最朴素、最动人的注脚。

家风之礼：素在孝悌，礼在传承

晋中、晋南、晋北的村落庭院，家风如老树年轮，层层积淀，无言而化。

晚辈敬奉长辈，是心底自然之孝，非任务式姿态；邻里相帮相助，是本然之善，非应酬式敷衍；遇事秉持公道，是内心坚守之正，非趋炎附势之圆滑。

此间之礼，非枷锁，非束缚，是亲情乡情最自然的流淌。心有仁，自然行有礼；守其素，自然成其绚。

晋商之礼：素在诚信，礼在道义

昔日晋商，舟车所至，信用所达。纵横欧亚、称雄商界五百年，根本不在机巧，而在“先素后绘”的朴拙智慧：

以诚信为素底，以商礼为文采；先做人，后经商；先立心，后立业。不欺童叟，不诈友朋，重义轻利，守信如金。正是这份厚实之素，绘出票号汇通天下的绚烂。

今日三晋实业者、经营者，血脉中仍承祖辈之风：先做良心产品，再塑金字招牌；先守本分底线，再图事业疆土。此即“礼以仁先”在当代商业最有力的见证。

乡土之礼：素在民心，礼在实干

乡村振兴浪潮中，三晋大地处处可见此理风化。

干部脚下沾泥，修路引水、谋划产业——此素也；待人谦和，办事公道，敬重乡亲——此礼也。

村民勤恳朴实，守望相助，不慕虚荣、不生内耗——此素也；尊老爱幼，规矩有序，邻里和睦——此礼也。

无虚浮口号，无花哨展板，唯有实事与真心。素立则礼生，心正则风清。

三晋烟火最堪说明：真正的文质彬彬，从不是表面温文尔雅，而是——内心有厚道，举止有分寸；做人有底色，行事有规矩。是素与礼浑然相融，是仁与行一体贯通。

四、今时启示：先素后绘，行稳致远

这是一个崇尚速度、迷恋表象的时代。世人多急于“绘”，而疏于“素”；忙于“礼”，而荒于“仁”。包装成第一要务，本心反倒退居其次。

此时此刻，“绘事后素”四字，不啻一剂清凉散、一服清醒药：

做人——不必忙着包装，先修内心；

做事——不必急着排场，先立根基；

齐家——不必困于面子，先重情义；

处世——不必耽于客套，先存真诚。

钱凤仪先生以易解儒，殚精竭虑，指向无非人间正道：素，是人品之根；礼，是人品之花。无素之礼，伪也；无礼之素，野也；素礼兼备、仁礼合一，方是文质彬彬的君子。

于三晋儿女而言，这份智慧既是千年传承，亦是当下指引。守得住与生俱来的质朴本心，便守住了“素”；行得出诚中形外的自然风范，便行出了“礼”。

以本心为素，以礼仪为绘；

以仁德为根，以礼数为枝。

在烟火人间中践行圣贤遗训，在岁月流转里活出君子气象。

素礼三晋

素纸方成五色章，仁根深处礼生光。

三晋千年烟火气，依旧人心是故乡。

　　【作者简介】解德辉，吕梁交口人，退休干部。系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理事、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吉林省儒学研究会会员等。长期深耕三晋地方文史研究，专注人文题材创作，著有《红色吕梁》《印象离石》等专著，公开发表各类作品360余篇；运营「行走大美吕梁」公众号，累计推送原创地域文化作品670余篇，以步履丈量吕梁大地，以笔墨书写三晋人文，深耕本土、记录时代、感悟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