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上八下 回家过年

孙宝佃

早年在江汉油田工作时，每到过年回老家大榭岛，总要经历一番七上八下、辗转奔波的漫长旅途，那一路的辛苦与热闹，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那年，天刚蒙蒙亮，我便带着老婆和年幼的儿子，早早等候在路边，搭上从油田开往武昌的油田专线公交车。那时候的春运，车上挤得水泄不通，乘客、包裹、麻袋、年货横七竖八地塞满了整个车厢，连转身都困难，人挤着人、肩挨着肩，一路摇摇晃晃、颠簸五六小时，中途只在仙桃短暂停靠，大家匆匆忙忙下车上个厕所，又赶紧挤回车上。

等到抵达武昌油田招待所时，往往已是正午。我们不敢多耽搁，草草休整片刻，便急匆匆赶往汉口轮船码头。过年期间的船票一票难求，正规窗口队伍排得望不到头，根本买不到票，只能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小心翼翼地去找黄牛买高价票。票价通常要翻上一倍甚至两倍，即便如此，也只能买到四等、五等的散席，运气差些，就只能买大通铺，上船后再花点钱租一张草席，随便找个角落铺开歇息。

坐船顺长江东下，沿途每到一个码头，我们总爱上岸逛逛，看看当地有什么新鲜特产。安庆的豆瓣酱酱香浓郁，芜湖的傻子瓜子香脆可口，每次都忍不住买上一些带上船，一家人坐在舱里慢慢品尝，成了漫长旅途中难得的乐趣。饿了就去船上餐厅吃饭，若是遇上上海来的厨师，那饭菜的口味格外地道鲜香，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美味。

长江两岸的风光，起初看时觉得新鲜壮阔，江风拂面，水波荡漾，可看得久了，也就渐渐失了兴致，大多时候便躺在铺位上闭目睡觉，打发时间。

有一回船上，竟意外遇见了我上海大学同学的弟弟和他的女朋友。早些年我曾去过同学家里，他女友生得十分标致，在我眼里，上海姑娘总是那般清秀洋气、格外好看。他那时从广州倒腾服装生意，一路同行聊得十分投缘，后来还特意给我写过信，待人热情实在，比他哥哥还要亲近几分。

从汉口出发，在船上要待上两天两夜，终于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下船后，我们先坐车到大林路的阿姑家落脚，稍作安顿，便趁着时间逛起了大上海。

老婆最爱逛金陵路、延安路、南京路，那些百货商店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门口总有热心的老头不停提醒路人看好包包、谨防小偷。那时候的上海，就是全国时尚的风向标，今年流行红还是流行黄，看街头姑娘的穿着便一目了然。有一年特别流行狗皮大衣，价格不菲，我们狠狠心，给老婆买了一件，穿上身雍雍华贵，活像旧时的地主婆，又搭配了一顶狗皮帽。结果回到老家，路上的土狗见了都吓得夹着尾巴绕道走，成了一路的笑谈。

逛到南京东路，一家面包店刚出炉的法式面包香气扑鼻，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法式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香气飘出老远，忍不住买了一个当场吃下，那美味的滋味，记了大半辈子。

路过南京东路新新美发店时，老婆被橱窗里时髦的发型深深吸引，拉着我走进去做头发。做完出来，她烫着精致的卷发，眉眼一抬，竟像电影《看不见的战线》里的女特务，洋气又精神。她也非要我做一个，打理完毕对着镜子一照，自己都觉得精神焕发，俨然有几分电影明星的模样，打趣说都能去演《庐山恋》了。

那时候才真切觉得，上海人长得精神体面，原来大半都靠精心打扮。也难怪老家有些不服气的女人笑着调侃：“上海女人好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扮！”

在上海尽兴逛完一天，我们又赶到人民路，购买前往宁波的海轮船票。天还没亮就得去排队，可票依旧难买，无奈只能再次找黄牛。上海的黄牛比汉口的还要“厉害”，开口就是高价，即便听到他们嘴里说着“打！打！打！”的(上海降价叫打）话，问下来价格依然高得吓人，真像要“打”人。

连夜坐上开往宁波的海轮，夜晚的上海外滩灯火璀璨、荧光四射，江边万国建筑群巍峨壮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船驶离港口后，便只能在漆黑的大海上伴着浪声睡觉。

次日抵达宁波，甬江两岸的风光豁然开朗，与长江景致截然不同。清澈的江水、成片的农田、朴素的农舍、弯弯的小河与小桥，满眼都是熟悉的江南水乡模样，浓厚的家乡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一路的疲惫。

在宁波码头下船后，又赶往东门口汽车站，坐上一个半小时的长途汽车抵达穿山；再从穿山码头乘渡船，终于迎来心中日夜想念的大榭岛。上了岛，大哥和小哥早已骑着自行车等候，一路把我们接回东岙的老家。看到家乡的山山水水，隐约感觉到它在向我热情的招呼，把我招呼得热情燃烧起来了，只有那一时刻，才真正感悟到越过千山万水来看你，是属于多么心甘情愿的事啊。

从江汉出发，经武昌、汉口、上海、宁波、穿山，一路汽车、轮船、渡船、自行车轮番换乘，兜兜转转，可不就是完完整整的七上八下嘛。那段辛苦又温暖的春运归途，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