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桨声（七）

… 🇨🇳 琼 🇨🇳 …

（七）

锦溪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午后还晴着的天，忽然就被扯碎的云絮遮了个严实，豆大的雨珠砸在界浦河的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银花。琼刚从莲池禅院抄完一段心经，就见美抱着速写本站在廊棚下，望着雨幕发愁。

“没带伞？”他走过去时，袖角沾了些雨丝，带着微凉的湿意。

　　美回过头，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沾着点水汽：“早上看太阳好得很，哪想到……”她话音未落，雨势忽然大了起来，廊棚外的青石板路瞬间漫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两侧红灯笼摇晃的影子。

琼解下背包，从里面翻出把蓝布伞 — — 那是来锦溪前特意买的，伞面上绣着淡雅的兰草，此刻倒派上了用场。“走吧，我送你回去。”

　　伞骨撑开时发出轻响，像两只依偎的蝶翼展开。两人并肩站在伞下，距离忽然变得很近，琼能闻到她速写本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雨气里的泥土芬芳，格外清润。廊棚的木柱有些斑驳，雨水顺着瓦檐流下，在柱脚积成小小的水潭，倒映着两人交叠的鞋尖。

“你看那株石榴树。”美忽然指着廊外，雨幕中，下塘街拐角的石榴树正开得热烈，猩红的花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倒像一串串燃烧的火焰，“昨天还只是花苞呢，一场雨倒全炸开了。”

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榴花的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鲜亮，像她石榴红连衣裙的颜色。“许是知道你要画它，赶着开给你看。”他这话本是玩笑，却见美忽然红了脸，用指尖轻轻点着速写本的封面。

　　伞下的空间很小，偶尔有风带着雨丝钻进来，琼便下意识地把伞往她那边倾些。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走到聚福桥时，桥面的青苔被雨水浸得滑腻，美走得有些踉跄，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的影子在水洼里轻轻晃着，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小时候总爱在雨里踩水，阿婆说会着凉，却总抓不住我。”美忽然笑起来，声音混着雨声，像檐角滴落的水珠，“那时候觉得界浦河的水是活的，雨越大，它跑得越欢。”

“现在呢？”琼问。

“现在觉得它是懂人的。”美望着桥下湍急的河水，雨珠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你看这波纹，多像心里藏不住的话。”

　　琼的心轻轻一颤。他看着美被雨雾氤氲的侧脸，忽然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风吹来的雨丝打断。美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蓝布伞的阴影里，两人的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

路过壶文化博物馆时，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馆外那棵老槐树：“你看树洞里的麻雀，躲得真严实。”树身的裂缝里果然挤着几只麻雀，圆滚滚的身子抖着雨水，小眼珠滴溜溜地转，倒像在偷看伞下的两人。

　　美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雨珠，亮闪闪的：“你怎么知道不是画桥的画师？他画累了，就来这里喂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仿佛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故事，都在这雨巷里活了过来。伞面上的兰草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青翠，倒像他们之间悄悄滋长的情愫，在雨里拔节生长。

　　快到美家的巷口时，雨势渐渐小了。檐角的水珠串成帘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洼里折射出七彩的光。美忽然指着天空：“有彩虹！”

琼抬头望去，一道淡淡的虹霓横跨在五保湖上空，一头连着陈妃水冢的烟树，一头搭在古莲桥的朱红廊柱上，美得像场易碎的梦。“快画下来。”他推了推美手里的速写本。

美却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记在心里了，比画下来更清楚。”

　　巷口的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着彩虹的影子。琼收起伞时，发现美肩上的披肩沾了片石榴花瓣，想来是刚才路过树下时落上的。他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两人都像被虹光烫了一下，齐齐低下头。

“今天……谢谢你的伞。”美接过他递来的花瓣，夹进速写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收藏一段时光。

“明天若是还下雨，我再去客栈借伞。”琼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美抬起头，雨雾刚散的天空格外清澈，她的笑容像被洗过的石榴花，鲜亮又温柔：“好啊，听说十眼桥的石缝里，雨后会钻出好多小蘑菇呢。”

雨彻底停了时，界浦河的水面还泛着细碎的波光。琼站在巷口，看着美推开那扇临水的木门，门楣上的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忽然觉得，这锦溪的雨，下得真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