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足

红帆

热爱文物，因为有温度。

——李红帆

很久以前，集体组织去大足石刻，我却掉了链子未跟随。当时并不在意，心想：反正大足还在省内，一抬腿的事。哪知这腿一抬，竟抬了三十余载，等到终于落地时，大足已不是我四川的大足，而是重庆的大足了。九十年代末，大足石刻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它更是成为了天下的大足。大足石刻有多大？跟我去现场丈量一下？走吧，一起去膜拜那些刻在石头上的信仰与艺术。

我对古迹，总怀着一份深情，行走其间，恍如置身于时空隧道，与古老的灵魂并肩而行，似乎能感知到万千百年的温度，也因此平添了几分独行的底气。那些石头，最长情，不言不语，却诉说着令我着迷的轮回故事。所以，这些年来，我由远及近，一路奔波，只为仰望那些石头上的信仰。走过敦煌石窟、榆林石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今天，终于回到了石窟的尾声时代——大足石刻。它被誉为“全世界最后的丰碑”，自此之后，中国再也没有开凿过著名的大型石窟群。

大足石刻与其他石窟有所不同，它有三个唯一：唯一的南方大型石窟；唯一将儒释道融于一体的石窟；唯一把外来艺术彻底中国化的石窟。来到现场，方知大足石刻并非一处，而是散落在几座山峦之间，且各有各的主题：北山石刻以唐、宋时期的雕刻为主；南山石刻以道教造像见长；石门山石刻融合了佛道二教；而石篆山石刻，则是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典范。当然，要说最精彩、最集中、最具代表性、最成气候、最有规模的，非宝顶山石刻莫属。

宝顶，即金刚顶，乃佛门宝中之宝，顶上之顶，无上之意。金刚系密宗，宝顶山石窟便是以密宗造像为主，缔造者是南宋高僧赵智凤，他为其穷尽一生，前前后后建了七十余载，当元攻入宋时戛然而止，从此，石窟深藏山林不为人知。后来，历史建筑学家梁思成考察来到大足，大足石刻从此被世界看见。对佛教，我见识浅薄，但对造像之艺，却有着基因里自带的审美直觉，因此，所到之处，所见之石，所闻之事，情为石动。山门石壁的“宝顶”两字，刚劲雄浑，落款人是王德嘉，此人只是清代光绪年间大足的一介七品知县，却因山石的不朽而成为永恒。

　　这尊半身佛像，为柳本尊正觉像。正觉，寓真正的觉悟，成佛之意，是佛教修行的最高等级。造像为密宗本尊毗卢遮那，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大日如来佛。那柳本尊呢？仔细看佛像的帽子顶端，有一尊很小的造像佛，他就是唐代时期四川地区的密宗祖师柳本尊。赵智凤非常崇拜柳本尊，在宝顶山特意为柳本尊塑像。此造像寓意——柳本尊已经到达了正觉，修炼成佛了。

　　佛有三身：法身佛毗卢遮那佛，报身佛卢舍那佛‌、化身佛释迦牟尼佛‌。大佛湾有一个最大的洞窟——圆觉洞。圆觉寓意圆满的觉悟，是佛教中至高的修行境界。走进洞窟，犹如走进正在进行的佛经课堂。正面是三身佛，两边是十二圆觉菩萨，中间跪身菩萨为十二菩萨的化身，正在代众请法。每一尊造像栩栩如生，连璎珞、头冠、衣纹都精细而生动，仿佛不是刻在石头上的造像菩萨，而是正在与你讲经说法的活菩萨。

圆觉洞非常丰富生动，除了造像，还有排水和采光功能。当雨水落进龙身，从龙头吐出落在下方一个老和尚手中的碗里，再顺着岩壁上隐约可见的细槽绕道流出，千年不渗。采光则利用洞窟的自然条件，在与三身佛相对的洞顶上方开了一扇天窗，当光柱射进来的时候，犹如追光灯打在三身佛上，神秘感与神圣感油然而生。洞口还有一尊大狮子，进洞必过，狮子是动物之王，在佛教中是瑞兽，狮子一声吼，便能降妖除魔。把它放在洞口，寓意佛法如同狮子，威震邪魔歪道，所以佛讲经说法，被称为“狮子吼”。

与圆觉洞无缝相连的，是一幅长27米的大型石刻连环画——《牧牛图》，用了十幅画面，讲述牧人驯牛的故事。最初的倔牛与牧人的关系非常紧张，一个想跑，一个用力牵制。逐渐的，人牛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画面有了松弛感，以至于牧人完全放弃了鞭子，甚至牧人在一旁呼呼大睡，而牛则安静的在其旁悠然自得吃草。在接近尾声时，画面只有一僧人打坐，牛无影。到了最后一幅，人牛皆无，只有一轮圆月，和岩壁上留下的诗文。此时，我才恍然大悟。

诗文如下：“了了了无无所了 心心心更有何心 了心心了无依止 圆照无私耀古今 人牛不见杳无踪 明月光寒万象空 若问其中端的意 野花芳草自丛丛”。《牧牛图》看似在讲放牧的故事，其实在度有缘人：牧人代表修行的人，倔牛为修行人心中的魔障。真正的看破，是连自己也看不见了，真正的放下，是把自己的心彻底放下，达到物我两空，万象皆空的境界。

　　思绪还没从《牧牛图》中出来，猛然抬头，一排顶天立地气势强大的护法神像立在眼前，瞬间拉回神思。护法神我只知哼哈二将和四大天王，这支由释迦牟尼佛化身亲自带队，率领天龙八部和六通神共同守护山门的豪华阵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护法神个个看似凶神恶煞，身批铠甲、手持兵器，怒目圆瞪，仿佛要从石壁中跃出，欲扑捉鬼。不由得心生敬畏，护法神是怀菩萨心行金刚事，于邪恶是威光，于善众是慈悲，是洞穿世相的明镜。石像不语，却能震慑人心。

　　惶惶走过护法神龛，岩壁一转，巨大的一壁六道轮回图出现。无常大鬼张口咬住轮沿，獠牙外露，狰狞威严，多看一眼都心颤。边听导语边对号入座：轮心盘踞着鸽、蛇、猪，首尾相连。鸽为贪欲，蛇为嗔恚（hui），猪为愚痴，是为三毒。一切轮回，皆从此出，永无止息；第二圈分黑白两色，善道者提携而上，恶道者挣扎而下。半白半黑之处，恰如人心，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第三圈是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六道。佛陀端坐上方，手指日月，而六道众生，获升或沉，循环往复，无有出期；最外一圈以人间可见的摸样，翻译从“无明”到“老死”的十二缘起。轮回盘的每一格都是人间，每一格都是警醒，人生苦厄悉数全都刻在石上。

　　迈过六道轮回图，岩壁豁然开朗，三尊巨像“华严三圣“鹤立岩壁中，视觉被震撼到了。C位主尊是毗卢遮那佛，左胁侍为文殊菩萨（道场在五台山），右胁侍为普贤菩萨（道场在峨眉山），三尊圣者头顶崖檐，脚踏莲台，左右胁侍各自手托一座七级宝塔，身体略倾俯，是在俯瞰众生么？仰望许久，佛似在看我，也非在看我，我低头看看自己，竟是如此之渺小。

　　我以为华严三圣应该就是大足石刻之最了，结果，紧靠其旁的“千手观音“才是镇山之宝，难怪“观音”住在房子里，国家对其用了八年时间进行修复才得以重建辉煌。进得房门，金光艳艳，满壁的金手指，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修复后的精确数字为1007只手，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千手观音。站在正前方，凝视着满壁金光，忽然有一种被护佑的力量，有些忘我，以至于出来后，手上的眼镜不知去向，折回寻找无果。慈悲无处不伸手，放手为舟渡己心。

　　与“千手观音”龛相对的是更为震撼的造像——释迦涅槃圣迹图。这是中国石窟最大的一座涅槃像，释迦牟尼侧卧着，头北脚南，面朝西方，身上的衣纹似“曹衣出水“般柔美。佛主面容丰满，双目微合，略带微笑，似睡非睡，神态安详，给人一种无声无相的圆满。佛主只有半身像，膝以下隐入山岩，佛身无限，涅槃无边。铭文上刻着：“释迦涅槃圣迹图。佛非涅槃，因众生见闻，示现涅槃。”看完此话，我懂了。

　　下图此洞窟是毗卢道场。毗卢遮那佛是释迦牟尼的法身佛，密宗尊奉的最高本尊；道场即修行传法的地方，是佛主讲经说法的神圣空间。道场是一座石砌的殿堂，当我从明亮的外崖攀梯而上，进入幽暗的洞窟，明暗对比十分强烈。如此过程，是缔造者的良苦用心，寓意由明入暗、由俗入圣的过渡。殿内是密宗的华严三圣造像，莲座每片花瓣上都刻有一尊小佛像，象征“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毗卢佛像不是常见的禅定或无畏印，而是双手结印于胸前，嘴唇微启，似乎是讲法的瞬间定格，佛虽无声，说法永恒。

　　紧接着是“父母恩重经变相“，"经变相"就是用图像表现佛经。这一组是以孝道为主题的石刻家书，把父母养育的十大恩德刻进了石头，让不识字的百姓一看就懂。正中是投佛求子图，以此为起点，左右展开十组恩重图，每一组都有主题说明。左侧是怀胎守护恩、临产受苦恩、生子忘忧恩、咽苦吐甘恩、哺乳养育恩；右侧则是推干就湿恩、洗濯不净恩、为造恶业恩、远行忆念恩、究竟怜悯恩。龛的上方刻着七尊坐佛，父母恩重如佛恩，孝顺父母，即是礼佛；龛的下方则刻着不孝子受报的画面，强烈的对比，撞击人的灵魂，百善孝为先。

大方便佛报恩经变相讲孝经。"大方便"意为佛陀运用智慧权巧方便，"佛报恩"指释迦牟尼报答父母之恩。此龛的孝道故事，是把印度佛主的故事改编成儒家故事，如割肉喂鹰改成割肉供父母等。割肉还不是大足石刻里最疼的画面，最疼的那一个，是此崖中的“剜眼出髓为药”，讲的是佛为太子时，父王病重需药引，他剜眼、割骨髓为父治病。久立龛前，不禁发问：为何佛主要经历那么多痛彻心扉的过程？看着看着，突然明白，成佛之前，必先做孝子。

　　在接近石刻尾声的崖壁上，呈现了一幅“地狱变相”图。分上中下三层，中央身披袈裟的是主尊地藏王菩萨；最上层是十方诸佛，中层是十斋日佛，下层便是十八层地狱了。十八层地狱里的镬汤地狱、拔舌地狱、锯解地狱、铁床地狱等一系列恐怖描述，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汗毛倒竖。忽地就想到流传民间的地藏菩萨王的那句名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变相图简直就是一个石刻版的劝世文！佛歇：种如是因，得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最后一组是一批未完的“十大明王”造像，大足石刻在这里画了一个休止符。明王，是菩萨的忿怒化身，意为菩萨也要因人而度，对刚强难化的人需要貌呈愤怒，心怀慈悲而降伏。十大明王只有八尊半身像，另外二尊是因为风化了还是没有完成？据专家推断：这是大足石刻，唯一一组明确未完工的造像半成品，皆因1259年蒙古铁骑入川，工匠们仓皇离去，宝顶山的石刻工程到此便戛然而止，成了南宋石刻的绝唱。

宝顶山石刻全长只有约500米，但因它而扩充的景区路线似乎有“五万里”，一旦想再去，就会被那一圈一圈的景区内的过度绕道把兴致给毁了。但北山石刻却给我留下非常美好的体验：规模小巧精致，气质典雅，外延的道路也很合理。北山石刻的观音造像最集中，被称为中国观音造像陈列馆，此山石刻始于唐末。去的那天下午，阳光正好，光柱透进石窟，斑驳陆离，沧桑神秘，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仿佛看见一千年前的匠人们，在阳光下，一锤一锤，年复一年的对着这些石头倾尽全力打刻，放佛也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一代一代的传下来。那些石头，因为他们，便活了过来。

造像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人心里。以宝顶山和北山壁上的温馨贴作为结束语：站在宝顶方明白，来时路，皆成途；（北山）石刻精华在顶上，每一步都算数。

注：部分资料来自现场语音讲解

——2026.3.12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