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手还记着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右手指纹里，嵌着三道1988年的机油。

那是保定纺织配件厂的压纹机留下的。三班倒十七年，每个夜班要把两千片法兰盘送进模具，手指按在冰凉铁料上的角度、力度、节奏，都刻进真皮层，成了比婚姻更持久的印记。1998年下岗那天，我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宿烟。黎明时伸手掐灭烟蒂，月光下那三道油印子还在，黑亮亮的，像三根没烧完的捻子。

创业是从一辆二手“三马子”开始的。冬天凌晨四点去白沟进货，手冻在铁把手上，一撕一层皮。有一回大雪封路，车陷在定兴县道边，我推了十里，推着推着突然笑出声——这双手十七年只推过模具扳手，没想到四十二岁学推车，推的是全家活路。

2003年拿下第一笔外贸订单，签合同时手抖得握不住笔。秘书以为我激动，其实不是。是那三道油印子在皮下隐隐发烫——它们在认主，认这个不再压法兰盘、却要压上全部身家的新工种。

如今厂区从五十平车库扩到三百亩，儿子从德国进口的全自动压纹机一分钟能出六十片。可有回设备故障，老技工束手无策，我蹲下去，把右手探进传动轴缝隙——三十七年过去，手指还记得那个角度、力度、节奏。机器重新转起来时，满车间年轻的脸上全是惊愕。

昨晚整理旧物，翻出1998年的下岗证。塑料封皮磨破了，里面照片上的男人四十二岁，眼里有铁锈色的茫然。我试着用右手食指去擦那张脸——那三道油印子突然发烫，烫得像1988年刚出厂、还带着锻压余温的法兰盘。

窗外厂区灯火通明。我把下岗证放回抽屉最底层，手指在黑暗里按了三下。不是按模具，是按时间——告诉三十年前那个蹲在车间门口的男人：

手还记得。机器也还在。

只是当年的法兰盘，如今叫中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