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年雪大。腊月二十九夜里又下了一场,早晨推门,雪齐膝深,天地间只剩黑白两色。</span></p><p class="ql-block"> 青年点儿只剩我们六个男的。女同学前些天走了,搭送公粮的大马车,先到哈拉黑,再转火车。走之前帮我们蒸了两屉干粮,冻在院子里,说过年热热吃。</p><p class="ql-block"> 下午村里的许娘来敲门。她棉袄袖口油光光的,脸冻得通红,只说一句:“三十儿了,都上家吃去。</p> <p class="ql-block"> 我们没客气。下乡来根基沟五个月,学会的都是实在话——借扁担、还锄头、问明早往哪嘎地走。客气话像天津话,慢慢就少了。许娘是山东人,从丹东来的这里。快人快语,性格豪爽,她的儿女都和我们差不多年龄。我们这些知青平时都喜欢去她家坐坐唠嗑,蹭点儿吃喝也是常有的事儿。“有缝缝补补的活儿就拿过来”是许娘见到我们的口头语儿。</p> <p class="ql-block"> 许娘家三间草房,西屋炕烧得滚烫。我们进门时,桌上已经摆满了:酸菜汆白肉,血肠切得齐齐整整,一海碗炖冻豆腐,一盘子炒鸡蛋。还有碗儿狍子肉,是许大爷上山搂柴火顺手套来的。许娘还在灶间忙,大铁锅咕嘟作响,蒸气把窗玻璃糊得发白。</p><p class="ql-block"> 许大爷见我们来了忙说:“上炕。”话不多,但透着实在。他手里攥着根玉嘴烟袋,铜锅擦得锃亮,不抽,就那么攥着。后来我们知道,那是他爹传下来的,从不离手。</p> <p class="ql-block"> 冰灯里红烛已点了半晌,冰壁化出浅浅水痕,烛火一晃,满屋的光都跟着轻漾。不是为了照明,那点亮照不了什么,它只是静静在那儿,像一个无声的记号。许娘端着饺子进来,白气蒙了一脸:“吃,趁热。”</p> <p class="ql-block"> 饺子是酸菜馅的。刚下乡来根基沟时觉得冲,后来竟成了念想。这五个月,酸菜、土豆、咸菜疙瘩、大碴子饭,我们学会了咽下很多东西。可这一口下去,凤起的筷子停住了。他没捂脸,没躲闪,眼泪直直掉进碗里。旁边人伸手搭他肩,那只手也在抖。然后一个,又一个。无声的哭最难受,眼泪烫脸,屋外零下三十度,屋里蒸腾着白气,酸菜味、烟叶味、身上带进来的寒气,搅在一起。这是离家后的第一个除夕……</p> <p class="ql-block"> 许娘站起身。她没劝,没递手巾,只是把桌上那碟蒜酱往中间轻轻一推。许大爷终于把烟袋噙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噙着。</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看那盏冰灯。烛火矮了下去,冰壁里封着细密的凿痕,被光一照,丝丝缕缕都亮了起来。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隔着厚雪,闷闷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部分图片来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