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里听松·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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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有些画是有呼吸的。</p> <p class="ql-block">比如南京博物院里的那幅《水阁清幽图》。</p> <p class="ql-block">  那天是立春,展厅外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可一踏进门,就被那幅画里的暖意裹住了。我站在展柜前,忽然就忘了时间。近景的林木已褪去深冬的枯寂,松针如铁,杂树含烟,几株老松斜斜探向溪面,枝桠上竟似缀着几点初萌的嫩绿,像被山风唤醒的旧梦。</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画右上角的题字:“大痴道人平阳黄公望画于云间客舍时年八袠有一”。八旬有一,八十一岁的老人,在松江的客舍里,把半生的云林烟树都揉进了这张纸。他见过富春江上的渔火,听过九峰三泖的涛声,也在乱世里颠沛过,可落笔时,却只留下一阁、一溪、一林松,还有这立春时节,万物初醒的清欢。</p> <p class="ql-block">  风好像从画里吹出来了。不是展厅里的空调风,是带着松脂香与泥土潮气的、活的风。我仿佛听见了松涛,听见了溪冰初裂的脆响,听见了那个八十一岁的老人,正坐在水阁里,轻轻磨墨。他握笔的手一定很稳,像他笔下的山,不疾不徐,不悲不喜,只等这第一缕春风,把墨色吹活。</p> <p class="ql-block">  我试着把自己放进画里。踩着初融的碎石走到水阁边,竹栏上还留着墨色的余温,像老人刚搁下笔的指尖。阁里空着,案上摊着半幅未干的纸,砚台里的墨还在慢慢晕开,像远山的云,也像立春时节,慢慢舒展的天地。我靠在栏上,看近树的墨色在风里轻轻晃,像活了过来。那些杂树,有的已抽出新芽,有的还带着残冬的疏朗,黄公望用不同的墨色点染,浓的是待发的生机,淡的是未消的余寒,而那几株老松,笔力最沉,像他自己——历经世事,却依然在每个春天,重新舒展枝桠。远处的山在雾里浮着。主峰巍峨,却用淡墨轻扫,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倒像个看透世事的老人,静坐在云间,看冰雪消融,看草木萌动。山脚下的汀渚上,几丛杂树点染得疏朗,像他诗里写的“天地一蘧庐,人生一逆旅”,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在这淡墨里淡成了背景,只余这立春的清寂,在心里慢慢生长。</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懂了他的“大痴”。</p> <p class="ql-block">  不是痴傻,是对山水的痴,对笔墨的痴,对这人间每一个春天的痴。他把自己活成了画里的山,不疾不徐,不悲不喜,任凭世事翻覆,只守着一阁清幽,一溪云,等春风来,等万物生。松风又起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是个白衣老人,须眉皆白,手里拄着一根松枝拐杖,正是黄公望。他没有看我,只是走到案前,拿起笔,在那半幅纸上轻轻点了一笔——那是溪面上的一只鸥鸟,翅膀轻展,像要飞出画来,去衔第一缕春风。</p><p class="ql-block">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他的声音像松风一样轻,“这水阁,是给心找的家,每个春天,都在这里等你。”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展厅里的讲解声忽然响了。画里的雾散了,溪声远了,我又站在了展柜前。玻璃展柜里的《水阁清幽图》还是那样静,近树的墨色依然浓得化不开,水阁里依然空着,可我知道,那里住着一个老人的梦,也住着我心里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后来,每个立春,我总想起那幅画。</p><p class="ql-block"> 风从窗外吹进来,像画里的松涛,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片林,那座阁,那个八十一岁的老人,正坐在松风里,轻轻落笔,把人间的清欢,都画成了永恒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