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拐李偷油记（故事）

长弓

铁拐李偷油记 （故事） 渭水之畔的郑灵村，暮色里泛着青灰。李玄拄着枣木拐杖站在1自家地头，拐杖头磨得发亮，他膝盖上常年不愈的冻疮，在春寒里隐隐作痛。 “当家的，回吧。”妻子挎着空篮子从村头走来，补丁摞补丁的衣襟被风掀起，露出嶙峋的锁骨。她怀里揣着块干硬的黄饼，是东家看她怀着身孕，额外赏的。 李玄接过饼，掰了大半递回去。“你吃。”他的声音嘶哑，去年冬天埋葬爹娘时，跪在坟前哭哑的嗓子还没好利索。 灶房里黑得像泼了墨，油罐底朝天，连点油星子都刮不出来。妻子摸黑往灶膛添柴，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她龇牙咧嘴地抽回手，却不敢作声。 “灯呢？”李玄摸索着往炕边挪，膝盖撞到灶台，疼得他倒吸凉气。 “没油了。”妻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去张婶家借过，她家也空了。”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李玄摸到炕席上的破棉褥，盖在妻子隆起的肚子上。“忍忍，等麦收了就好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地里的麦苗稀得能数清棵数。 后半夜，妻子突然疼得直哼哼。李玄慌了神，摸黑想去点灯，却被绊倒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个血包。他捂着额头直跺脚，忽然瞥见西墙上有团微弱的光，像浸了水的月亮。 “那是啥？”他瘸着腿挪过去，指尖触到粗糙的土墙，竟摸到个松动的土块。抠掉几块土，露出个碗口大的窟窿，一股油香顺着窟窿飘过来——隔壁是王老五的油坊！ 窟窿那头亮堂堂的，几只油光水滑的老鼠正围着油缸打转，其中一只后腿搭在缸沿，前爪捧着块油渣啃得正香。李玄咽了口唾沫，转身摸到墙角的长把葫芦瓢，那是他爹在世时用来舀水的，葫芦颈被摩挲得油润光滑。 他把葫芦瓢伸进窟窿，听见油珠子滴进葫芦的轻响，心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刚舀满一瓢，就听见油坊里传来王老五的咳嗽声，吓得他手一抖，葫芦瓢差点掉进油缸。 攥着沉甸甸的葫芦瓢缩回手，李玄背靠着土墙直喘气。妻子的呻吟声越来越急，他咬咬牙，摸黑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里，妻子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咬出了血印。 “别怕，有灯了。”李玄把油灯往炕边挪了挪，灯光忽然照亮妻子身下的血渍，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村里的接生婆住得远，他拄着拐杖刚要往外冲，就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是个小子！”妻子脸上滚下两行泪，不知是疼的还是高兴。 李玄手忙脚乱地用剩下的油煎了个鸡蛋，那是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本想留着给妻子补身子。油香飘满了小屋，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咂着小嘴像是在笑。李玄用指尖蘸了点油，轻轻抹在婴儿肚脐的伤口上，小家伙竟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冲着他咧嘴笑了。 那夜之后，李玄心里像长了草。看着襁褓里日渐消瘦的儿子，听着妻子虚弱的咳嗽声，他总会在深夜摸到西墙根。每隔两三天，等王老五一家睡熟了，他就悄悄抠开窟窿，舀一葫芦油回来。 油坊的油缸像是永远也舀不空，王老五似乎从没发现少了油。李玄的儿子渐渐胖了起来，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晕，妻子也能喝上掺了油花的米汤。可李玄的腰却越来越弯，每次偷油回来，都要在墙根蹲上半个时辰，听着隔壁的动静，直到确认没人发现才敢进屋。 那天夜里，月亮特别亮，把油坊的窗户照得像面镜子。李玄像往常一样伸出葫芦瓢，刚要往油缸里探，就听见“唰”的一声，一道寒光从窟窿那头飞过来。 “咔嚓！”葫芦头被齐整整地砍了下来，滚烫的油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惨叫一声。他看见半截葫芦瓢掉进油缸，油花咕嘟咕嘟地翻涌，像极了妻子生产时流的血。 “有贼！”王老五的吼声震得土墙直掉渣。 李玄魂都吓飞了，抓起地上的葫芦把塞进怀里，用泥巴糊住窟窿，瘸着腿冲出家门。他不敢回头，听见身后传来狗叫声、人声，还有王老五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一路向西，朝着渭水的方向跑。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被碎石子划破，鲜血滴在黄地上，像极了他儿子肚脐上那点油光。 十八年后，郑灵村李家张灯结彩。李玄的儿子李宝儿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今天是他娶媳妇的日子。院子里搭着红布棚，请来的厨子正在杀羊，羊肉的膻香混着蒸馍的麦香，飘出半里地远。 李宝儿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道人。那道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拄着根铁拐，瘸着腿，背上背着个葫芦，葫芦嘴用红布塞着。 “道长，里面请，喝杯喜酒。”李宝儿笑着迎上去，村里办喜事，化缘的和尚道士总会赏些吃食。 道人却摇了摇手，眼睛眯成条缝：“不化米，不化面，只想见见老太太。” 李宝儿的脸沉了下来。他娘守寡十八年，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哪能容人胡来。“道长若是化缘，我多给你些馍。若是捣乱，可别怪我不客气。” 道人却笑了，声音像风吹过陶笛：“可怜！可怜！儿大不知老人愁，十八年前去偷油，钢刀砍了葫芦头，羞得铁拐跑外头，只有你妈最清楚。” 李宝儿的脸“唰”地白了。这话他娘跟他说过，那是他刚懂事时，娘抱着他坐在磨盘上，摸着墙上那块重新糊好的土坯，叹着气讲的。只是娘从没说过那个偷油的人是谁，只说是个可怜人。 他转身冲进里屋，看见娘正给新媳妇戴银镯子。“娘，门口有个道人……”他把那几句顺口溜一说，娘手里的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爹回来了！”她抓起围裙擦了擦手，拉着李宝儿就往外跑。 门口的道人见她们出来，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藏着十八年的风霜。他没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铁拐拄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像敲在母子俩的心上。 “当家的！”李玄的妻子哭喊着追上去，头发散了也顾不上理。李宝儿跟在后面，看着那瘸腿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快追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道人停下脚步，坐在块青石上。他从怀里掏出半截葫芦把，放在地上，用铁拐在泥土地上写字。 “大年初一去偷油，一刀砍掉葫芦头。”李宝儿的娘念着念着，哭得蹲在地上。那年大年初一，正是她生宝儿的日子。 “儿孙有福儿孙享，不与儿孙当马牛。”道人写完，把铁拐往地上顿了顿，火星子从拐头溅出来。他站起身，看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母子，忽然一挥铁拐，背上的葫芦飘了起来，托着他往天上飞去。 李宝儿这才看清，道人的葫芦是个新的，比他爹当年那个大了一圈，葫芦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风里传来葫芦里的声响，像是有油在晃荡，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直到道人变成个小黑点，李宝儿才扶起娘。青石上的字被风吹得渐渐模糊，只有“儿孙有福儿孙享”几个字，像是刻进了石头里。 后来，郑灵村的人都说，李玄成了仙，就是八仙里的铁拐李。有人说在终南山见过他，背着个大葫芦，给生病的人倒油治病；也有人说在渭水边见过他，对着河水发呆，葫芦里的油滴进水里，水面就浮起朵莲花。 李宝儿在自家西墙上挖了个小龛，把那半截葫芦把供在里面，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他从没跟儿孙提过偷油的事，只是在每年大年初一，会对着龛里的葫芦把，默默地坐一整夜。 墙上的窟窿早就被砌死了，可村里人总说，夜深人静时，还能听见李家屋里有油珠子滴落的声音，像谁在偷偷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