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最后的风雪（微小说）

无边月

序

我写林生，不是写一个人的落魄，不是只为写自己，是写无数沉默者的一生。

他们曾热烈，曾奔赴，曾信努力能换安稳，信真心能抵岁月寒凉。可生活一层层剥下来，希望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一口气撑着，不声不响，在人海里慢慢沉落。

这世间最痛的，从来不是哭喊，是无声。

最苦的，从来不是绝境，是明知无望，仍要撑着活下去。

这篇小文，写给所有在寒风里独行、在尘埃里挣扎、在无人看见处咬牙活着的人。你们不曾被照亮，却也从未真正熄灭。

岁末最后的风雪

文/无边月

图/网络图片



腊月里，我在地铁站口遇见林生。尽管已经立春，但风仍像冻硬的铁，刮在脸上，连骨头缝里的热气，都要被硬生生刮走。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冷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砖缝里，他不看，也不动。我喊他，他抬起头，眼是红的，却干得发裂，没有一滴泪。像一盏灯，油烧完了，壳还立在那儿。

他从前不是这样。

十年前，他是我们中间最肯拼命的人。读书拼，谋生拼，连喜欢一个人，都拼得坦荡。他说要在城里站住脚，要把乡下的娘接来，要给喜欢的姑娘一个家。那时他眼里有光，走路带风，好像天底下没有他跨不过去的坎。

后来，什么都塌了。

姑娘走了。说跟着他，看不见头。没房，没钱，一场像样的婚都结不起。他不闹，不哭，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再出来，人瘦了一圈，话也没了大半。

再后来，他娘得了肺癌。

他辞了工，回村，成为一张行走的医疗账单。医院的单子一张接一张，压得人直不起腰。他向人低头，从前称兄道弟的，见了他就躲开。他不说苦，只在深夜发过一句：我大概，是多余的。

他娘走的那天，他没哭。

村里人说他心硬，说读书读得没了人情。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不痛，是痛到哭不出来。眼泪到了绝路上，一文不值。

他再回城里，像一粒被风吹回来的土。送外卖，跑夜车，进工厂，什么苦活都做。一天睡四五个钟头，累到头一沾枕头就睡，连梦都不敢做。他说，一停下，心里就空，空得吓人。

我问他，以后怎么办。

他低头，把那半瓶冷水喝干净，喉结动了很久，只说：“活着。”

轻得像一口气，重得能压碎一辈子。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念想，没有将来。他活着，只因为还没死。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盯着手机，脚步匆匆，像被牵着走的木偶。没人看他，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没人在乎。

这个时代，从不缺这样的人——拼尽全力活着，又悄无声息沉下去。

我们站了一会儿，他说要去赶车。我想给他塞点钱，他推开，手凉得像冰。

“不用，我能撑。”

他转身走进人群，背影一下就没了。混在千万人里，普通得不留一点痕迹。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救赎，连被人可怜一句，都不配。

我站在风里。

林生没有死。

他只是，慢慢沉下去了。

像一粒尘土，落进无边的夜里。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而这茫茫人间，

我们每一个人，

都可能是下一个，被这岁末最后的风雪（尽管已立春），彻底埋掉的人。

跋

风雪过后，人间依旧喧闹。

林生这样的人，来过，拼过，痛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提起，仿佛从未出现。

可我总以为，认真活过的生命，便有重量。

沉默的痛苦，也值得被写下。

我不作安慰，不赠希望，只把最真实的凉，摊开在纸上。

人这一生，能撑住自己，已是难得的尊严。

岁末风雪会停，沉入黑暗的人，却未必能再上岸。

惟愿文字，能替他们，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