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心烬》</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场可怕的秋雨。从傍晚开始下起。起初只是细如牛毛的雨丝,飘在县城灰色的上空,落在土路上,扬起一阵淡淡的泥腥气。可一进入晚自习,雨势翻涌,从斜风细雨变成瓢泼倾盆,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拍门。整间教室都被雨声裹住,日光灯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颤,照得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发白。窗外的天昏黑得吓人,班主任提早合上课本,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飘:“雨太大了,提前放学。路上都小心点,有伞的同学,照顾一下没带伞的。” 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多余的温情。八十年代的县城学校,师生之间向来是淡的,安全靠自己,懂事靠自觉。</p><p class="ql-block"> “轰——”秋天的雷是很少见的。一声闷响滚过头顶,同学们立刻骚动起来,收拾书本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互相招呼的声音,乱糟糟一团。有人欢呼提早放学,有人发愁没伞,吵吵嚷嚷,一哄而散。</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的人很快空了。王力军慢腾腾地把课本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肖倩就站在那里。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外面翻涌的雨幕。书包挎在肩上,马尾辫垂在胸前,发梢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贴在颈侧。</p><p class="ql-block"> 她没带伞。王力军的心脏,莫名猛地一跳。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根弦被拨动了——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好感,是雨天里天然的亲近,还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靠近欲。话比脑子快:“我送你吧。”脱口而出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突兀了。</p><p class="ql-block"> 在1983年的小县城,男女生之间多说两句话都要被起哄,更别说主动送回家、共撑一把伞。肖倩缓缓转过头。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干净又柔和。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闪过浅浅的犹豫,声音细弱:“谢谢。”</p><p class="ql-block"> 一个简单的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王力军混沌的心里。他抓起墙角那把黑布伞。伞面老旧,边缘有些脱线,骨架硬邦邦的,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样式,不大,只够勉强遮一个半人。</p><p class="ql-block"> 两人一同走进雨里。伞一撑开,就被狂风压住。王力军下意识把伞往肖倩那边倾,自己左肩完全露在雨里。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可他不敢动。一动,她就要淋雨。伞沿滴下的水连成线,在脚边砸出小小的水花,溅在解放鞋上。脚下的土路被泡得发软,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咕叽”声。</p><p class="ql-block"> 他们走的是河堤路。最近,也最偏僻。路沿着县城外的护城河蜿蜒,一边是浑浊翻滚的河水,一边是荒草与杂树。平日里,也就几个钓鱼的老人、放学抄近道的学生才会走。一到下雨天,这里彻底沦为被世界遗忘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风更大了。河岸的老柳树在风雨中疯狂扭动枝条,乱发一样抽打夜空,黑影幢幢,像一群被捆住、拼命挣扎的鬼影。雷声隔三岔五在云层里滚过,沉闷、压抑,像谁在天边低低地喘粗气。</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的脑子,乱成一锅煮沸的粥。《少女之心》,那些直白、粗粝、带着原始欲望的文字,像一把火,一沾上眼,就烧进脑子里。他不敢让人知道。在这个连“恋爱”两个字都羞于出口的年代,这种书是彻头彻尾的禁书,是流氓书,是毒草。一旦被发现,记过、批斗、甚至被当成小流氓抓起来——1983年,严打的风声正紧,县城里游街示众的卡车,隔三差五就从街上开过。恐惧、羞耻、好奇、躁动,死死缠在一起。冷雨、凉风、禁忌的文字、不敢言说的心动、少年人无处发泄的力气、对“长大成人”的笨拙模仿……全部搅在一处,在血管里烧成一片失控的火海,秋雨都浇不灭。他整个人都是飘的。</p><p class="ql-block"> “今天物理最后一道题,你解出来了吗?”肖倩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也觉得尴尬。孤男寡女,雨夜同伞,走在无人的河堤上,每一秒都超出了她这个十六岁女孩所能习惯的安全范围。她只能拼命找话题,把气氛拉回“同学”的安全区里。王力军却几乎没听见,“啊?嗯……”他应得含糊,眼神发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衣服袖口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干净的气息,混着雨味,一股脑钻进他鼻子里。</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应该用能量守恒……”肖倩还在认真地说着题。可她的话,刚出口一半,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狠狠掐断。“呼——哗啦!”黑布伞被狂风掀得翻了过去,伞骨朝天张开,像一朵破败的蘑菇。肖倩低低惊呼一声,身子被风带得一晃。王力军下意识伸手去扶,去抢伞,手忙脚乱之中,手掌结结实实碰在了她的腰上。柔软、纤细!王力军心里带着清晰的温度,像一道电流,猛地从掌心窜进天灵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力道太急,伞彻底脱手,“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被雨水打着转儿冲出去两步。</p><p class="ql-block"> 两人完全暴露在大雨里。她湿透的浅灰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再也藏不住任何轮廓,在河堤昏黄的路灯下,少女刚刚发育的曲线,在湿衣下若隐若现——不是色情,是青涩、是脆弱、是他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的、属于异性的真实身体。</p><p class="ql-block"> 雨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缓缓滑进衣领。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颤一颤。嘴唇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白,却依旧柔软。那一瞬间,所有东西一起炸了。禁书里的画面、少年人被压抑得扭曲的好奇、无人荒野带来的安全感、雨夜天然的遮蔽、严打环境下越禁忌越疯狂的逆反、对“占有”“、尝试”的原始本能……一层叠一层,在他脑子里轰然爆炸。理智,断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肖倩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害怕。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你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不说话。眼睛红得可怕,像浸了血,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那眼神她从未见过——不再是同学,不再是少年,而是一种被欲望完全吞噬的野兽。</p><p class="ql-block"> “放开我!”肖倩终于意识到不对,声音陡然拔高,“王力军!你放开!”她开始挣扎。</p><p class="ql-block">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都像要被捏碎。她双手死死抱住路边的老杨树,指尖深深抠进树皮里。他一言不发,用力一拽,拖着她,就往路边那片树林里钻。树林里,枝桠交错,雨一浇,更显阴森。外面是昏黄的路灯,孤伶伶立在风雨中,树林是遮挡,是可以把一切声音吃掉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你干什么!放开我!救命——!”肖倩的尖叫,刺破雨幕。可没用。狂风卷着暴雨,呼啸而过,把她的声音撕得粉碎,一口吞掉。路上空旷无人,雷声滚过,盖住所有求救。</p><p class="ql-block"> 她被狠狠按在草地上。书包带崩开,书本“哗啦”散了一地,被一只慌乱踩动的脚,狠狠踩进污泥里,就像她此刻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不要……求求你……不要……”她的哭喊,从尖锐,变成绝望的呜咽。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进泥地里。</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听不见。他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耳朵里只有自己狂跳的心声、雨声、血液烧起来的声音。他看不见她的眼泪,看不见她的恐惧,看不见她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失控的身体,和滚烫到灼人的欲望。那不是爱,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长期被禁欲环境压抑、被禁书诱惑,被荒野雨夜纵容出来的——兽性。是一个男孩,在还不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伤害的年纪,被本能一把推下了深渊。 他以为这是“男人”的证明。他不知道,这是一生都还不清的罪孽。</p><p class="ql-block"> 时间失去意义。也许只有几分钟,短得像一场噩梦。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得让她把这辈子的痛都尝完。 雷声,再一次从远处沉闷地滚来,王力军突然——醒了。像一盆零下的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低头。</p><p class="ql-block"> 肖倩蜷缩在草地的泥水里,像一只被撕碎的鸟。衣服被扯破,凌乱地搭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沾着泥浆、青草、还有刺目的暗红血迹。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光。没有焦点。没有神。那是一种——心已经死了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浑身一冷,血液被冻僵。 他到底……做了什么?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雨夜的风更冷,更刺骨。他踉跄着后退,裤子还褪在膝盖处,狼狈、肮脏、丑陋。他不敢看,不敢听,不敢面对那双空洞的眼睛。所有的胆气、欲望、疯狂,烟消云散,只剩下怕。 怕被人发现。怕被抓。怕坐牢。怕她告诉别人。他慌乱地提上裤子,抓起掉在一边的伞,连一句道歉、一句后悔、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转身就跑。疯了一样,冲进无边无际的雨幕。一次也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雨,更大了......</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