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虎啸第十九章

山海@松

<p class="ql-block">第十九章 古城来信 </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民国三十一年的上海,像一座漂浮在战火与浊流中的孤岛。租界的边界日益分明,铁丝网、沙包工事和神色警惕的巡捕,将这片畸形繁荣之地与外围日益凋敝的华界隔成两个世界。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苏州河水的腥腐、工厂烟囱的煤烟、高级香水与脂粉的甜腻,以及从北方随风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糊与血腥气息。</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立在闸北区一所名为“明强”的初级中学二楼教室窗前,目光掠过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学生,望向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也更符合“肖先生”这个身份。一年前,他由言实先生暗中安排、组织上通过可靠社会关系运作,来到这所规模不大、学生多为附近小商贩和工人子弟的中学,担任初中二年级的数学教员。</p><p class="ql-block">这份工作薪水微薄,但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且不易引人注目的掩护身份。学校位于华界与租界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管理松散,正好便于他开展地下交通和联络工作。他住在学校附近一条嘈杂弄堂的亭子间里,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正对着隔壁老虎灶终日蒸腾的水汽。生活清苦,但灿雄甘之如饴。他每月将大部分薪水交给父母补贴家用,自己只留最低限度的生活费。他知道,父亲还在码头上佝偻着脊梁,母亲还在草舍里就着油灯缝补,哥哥依旧音讯全无,而国难当头,他能在这隐蔽战线上尽一份力,已是莫大的慰藉。</p><p class="ql-block">课堂上的“肖先生”是严谨而稍显内向的。他备课认真,讲解清晰,对学生要求严格但不苛刻,对那些家境贫寒却肯用功的孩子,会私下多些耐心辅导。他很少参与教员间的闲谈,尤其避开关于时局的敏感话题,偶尔被问及,也只推说“专心教书,不问外事”。下班后,他要么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直到很晚,要么就回到他那间小亭子间,拉上窗帘,就着昏黄的灯光,阅读组织上秘密传递的文件、书籍,或是反复默记需要传递的情报内容、接头暗号、新的联络点。他与胡放(胡一夫)的联络更加隐秘和谨慎,通常通过死信箱或经过伪装的商业信函。与言实先生也极少公开见面,偶有急需,才会在法租界某个嘈杂的茶楼或公园僻静处短暂碰头。</p><p class="ql-block">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紧绷、充满无形的压力。只有在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那些被压抑的思绪才会悄然浮现——对父母日渐衰老的担忧,对哥哥生死未卜的煎熬,对山虎哥在四明山不知境况的牵挂,以及……偶尔掠过心头的,关于那个如同夏日骤雨般出现又骤然消失的明媚身影——张子秀。</p><p class="ql-block">她消失得太过彻底,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起初的警惕和疑虑,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遗憾的淡忘所覆盖。他锁在抽屉深处的那支钢笔,很久没有打开看过了。那个关于日本间谍的可怕猜想,也被他努力压在心底,不愿深究,仿佛不去想那段同桌时光就能保持它原本该有的、模糊的美好。</p><p class="ql-block">这天傍晚,放学铃响过许久,灿雄才批改完最后一摞作业本。窗外暮色四合,弄堂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孩童的嬉闹。他收拾好教案,锁上办公室的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看门的老校工正在门房里听着无线电里的苏州评弹,见他出来,从窗口探出头,递过来一封信:“肖先生,有你的信,下午送来的。”</p><p class="ql-block">信?灿雄有些意外。除了父母偶尔托人捎来的口信(他们不识字),他几乎不与外界通信。组织上的联系有特殊渠道,绝不会通过普通邮路。他接过信,道了声谢。信封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白色西式信封,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上海闸北明强中学肖灿雄先生 亲启”,字迹是熟悉的、娟秀的女性笔迹。落款处只有“古城缄”三个字。</p><p class="ql-block">古城?灿雄的心猛地一跳。他捏着信封,快步走出校门,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信封上没有具体地址,邮戳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浙江某地的字样。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p><p class="ql-block">果然是张子秀:</p><p class="ql-block">“灿雄学兄如晤:”</p><p class="ql-block">开头的称呼,就让灿雄微微一怔。她从未这样叫过他。</p><p class="ql-block">“一别数年,音讯杳然,心中常感歉疚,亦时时挂念。不知你一切可还安好?自明德毕业,仓促离别,未及面辞,实因家中有变,不得不随父母急返东瀛处理事务,以致未能与兄道别,每每思之,憾恨不已。此乃秀子之过,万望海涵。”</p><p class="ql-block">返日本了?灿雄继续往下看。</p><p class="ql-block">“如今秀子已返回中国。由家父一位在古城教育界之友人引荐,幸得古城县立中学聘为英文教员,于此安身。古城虽僻处山隅,然民风淳朴,山水灵秀,教书育人,亦可得心安。唯闲暇之时,常忆及昔日在沪求学之光景,与兄同窗共读,放学同行,谈天说地,何等快慰。此等情景,历历在目,宛在昨日。”</p><p class="ql-block">信中的语气,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亲切与活泼,但字里行间,又似乎多了几分沉稳,或者说,一种刻意经营的怀旧与温情。灿雄的心绪随着她的文字起伏,那些被尘封的校园记忆悄然复苏,但随即,更深的疑虑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来。</p><p class="ql-block">“闻知兄台毕业后亦从事教职,甚感欣慰。兄品学兼优,为人热忱,正好教书育人。秀子在此,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兄斟酌。古城中学现今亟缺数学教员,校方多次嘱托秀子代为物色良师。秀子思来想去,兄乃古城人士,学识人品,皆为上选,若肯屈就,返乡任教,一则造福桑梓,二则……你我同乡旧友,亦可再度聚首,互相照应。不知兄意下如何?若蒙不弃,秀子愿全力向校方引荐,薪资待遇,皆可商议。万望兄慎重考虑,盼复佳音。”</p><p class="ql-block">信的末尾,是她留下的在古城的通信地址:古城县立中学教职员宿舍,张子秀。日期是半月之前。</p><p class="ql-block">灿雄捏着信纸,站在逐渐昏暗的小巷里,久久不动。初读时的些许暖意和恍惚,已被冰冷的理智和分析取代。张子秀,一个日本人,在战争时期,离开相对安全的上海,独自跑到数百里外、已被日军占领的浙东古城,去当中学教员,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更蹊跷的是,她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提过的祖籍,并以此为由,热情邀请自己回去任教?而且是在古城这样一个敏感的地点——四明山边缘,日占区,离新四军新开辟的根据地不远。</p><p class="ql-block">“正好利用这点,想拉拢你为日本人服务。” 义父胡放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封看似充满同窗情谊、甚至带着些许暧昧邀请的信,此刻在灿雄眼中,却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网。</p><p class="ql-block">他不动声色地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弄堂口的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和摊主闲聊了几句物价,这才慢慢踱回自己的亭子间。</p><p class="ql-block">关上门,拉严窗帘,点亮油灯。灿雄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灯光,再次展开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研读,试图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她的语气是否过于急切?邀请的理由是否牵强?对古城现状的描述是否轻描淡写?尤其是那句“你我同乡旧友,亦可再度聚首,互相照应”,看似寻常寒暄,此刻读来,却像是一种含蓄的、充满诱惑的召唤。</p><p class="ql-block">不,这绝不是简单的老同学帮忙介绍工作。联想起她之前那些“过于”敏锐的观察和探问,灿雄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张子秀的身份,恐怕远非一个普通日本侨民或教师那么简单。而自己,因为“四明山人”的背景,因为与胡放(青头帮)、言实(疑似左倾教师)的关联,很可能早已被某些人盯上,成了试图拉拢、利用甚至掌控的目标。</p><p class="ql-block">去,还是不去?如果去,无疑是深入虎穴,吉凶难料。如果不去,或许能暂时避开眼前的危险,但也可能错过深入了解敌人意图、甚至获取重要情报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对,必须立即向上级领导汇报。</p><p class="ql-block">他小心地将信纸按照原折痕叠好,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一本数学教材的封皮夹层里。然后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狭窄的板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次日正好是周日,学校无课。灿雄早早起身,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上旧毡帽,拎着一个装着几本旧书和试卷的布包,像是要去图书馆或访友的样子。他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法租界靠近霞飞路的一处僻静街角。这里有一家名为“沧浪亭”的旧书铺,门面古旧,客人稀少,是组织上设定的一个高级别紧急联络点,通常只用于紧急联系或重要情报传递。</p><p class="ql-block">前年,跟义父胡一夫汇报过张子秀的情况后,义父曾带他到这里,见过一位叫“回天”的领导同志。后来,他<span style="font-size:18px;">还将一份重要文件送到这里,接收人也是回天。</span></p><p class="ql-block">灿雄走进书铺,对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线装书的掌柜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老板,有民国二十三年世界书局的《代数难题详解》吗?要沪一版的。”</p><p class="ql-block">掌柜头也不抬,慢吞吞吐道:“沪一版的难找,倒是有套世界书局二十四年的,内容差不多,就是版权页不同。”</p><p class="ql-block">“也行,我看看品相。” 灿雄道。</p><p class="ql-block">暗号对上。掌柜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朝后面微微努嘴:“在后面书架最底层,自己找吧,小心别碰乱了。”</p><p class="ql-block">灿雄会意,推开木门,走进后堂。一个穿着深灰色哔叽长衫、身形清癯、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一批碑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正是回天——如今的“老金”同志。</p><p class="ql-block">两年不见,老金脸上多了些风霜痕迹,但目光依旧锐利沉静。此刻,他见灿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什么难题。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恢复平静,低声道:“灿雄同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p><p class="ql-block">灿雄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夹着信的数学教材,抽出信封,双手递给老金,同时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收到张子秀来信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疑虑。</p> <p class="ql-block">老金接过信,就着从天窗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阅读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旁一摞旧书的封面,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声。阅读过程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越来越凝重。</p><p class="ql-block">良久,他放下信纸,看向灿雄,声音低沉而严肃:“灿雄同志,你的警惕性很高,分析也很有道理。这封信,绝非寻常。”</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榆木书架旁,挪开几本厚重的账册,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示意灿雄坐下(旁边有两张旧方凳)。</p><p class="ql-block">“关于这个张子秀,以及她的家庭背景,我们其实早有留意,只是缺乏确凿证据,也未曾与你的情况直接联系起来。”回天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薄纸,上面是用极小的字迹记录的信息,“你之前的汇报,提到对她的怀疑后,我们就通过内线,对她的父母,也就是外滩‘樱之屋’西餐厅的老板长谷川夫妇进行了秘密调查。初步结果显示,长谷川一郎,绝非普通的日本商人。”</p><p class="ql-block">他指着其中一行记录:“此人早年曾在日本陆军中服役,军衔不高,但服役期间表现和具体经历成谜。退伍后经商,往来中日之间,生意做得不小,人脉复杂,与日本驻沪领事馆、海军陆战队,甚至一些背景复杂的日本浪人团体,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他的妻子,也非寻常家庭主妇,受过良好教育,精通多国语言。‘樱之屋’表面是高级西餐厅,接待各国客人,但常有身份特殊的人物出入,且餐厅部分区域,从不对外人开放。”</p><p class="ql-block">老金抬起头,目光如炬:“根据这些零散信息和多方印证,上级情报部门判断,长谷川一郎很可能是日本对华情报机构‘樱花会’的外围重要成员,甚至可能是骨干。‘樱之屋’极有可能是其在上海的一个重要情报站或联络点。”</p><p class="ql-block">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师父的推测被组织调查证实,灿雄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张子秀,那个笑容明媚、曾送他点心的女同学,竟然是日本特务的女儿!而她本人……</p><p class="ql-block">“至于张子秀,或者说,长谷川秀子,”老金继续说道,语气更冷,“她在上海读书期间,行为举止确有可疑之处。突然返回日本,数年后又突然出现在已被日军占领的古城,还当上了中学教员。结合她父亲的背景,以及古城地处四明山边缘、目前是日我斗争焦点的特殊位置,几乎可以断定,她赴古城绝非为了教书育人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受其父或日方情报机关指派,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在古城从事针对我新四军浙东游击队、以及四明山地区各类武装力量的情报收集、人员策反、甚至破坏活动。”</p><p class="ql-block">灿雄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关于同窗情谊的幻想也破灭了。张子秀,果然是带着任务接近自己,现在,又试图用“同乡”、“旧友”、“工作机会”编织一张温柔的网,将自己诱往古城,为其所用。</p><p class="ql-block">“组织上对你的情况非常重视,”老金看着灿雄,眼神中有审视,也有信任,“目前,浙东地区的斗争异常激烈残酷。日寇占领宁波之后,正将黑手伸向四明山。目前,我党正在大力发展浙东地区的武装力量,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你的义兄李山虎已在四明山里拉起一支绿林队伍,这是一支我党正在争取的武装。”</p><p class="ql-block">“是吗?”听了老金这话,灿雄兴奋地问道。</p><p class="ql-block">老金点了点头,继续说:“现在,当地我军游击队急需关于敌伪兵力部署、动向、内部矛盾以及其特务系统活动情况的准确情报。而日伪方面,也急于渗透、分化、瓦解我山区武装力量。张子秀此次主动接触你,虽然包藏祸心,但对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p><p class="ql-block">“机会?”灿雄抬起眼。</p><p class="ql-block">“对,一个将计就计,顺势打入其内部的机会。”老金压低声音,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她不是邀请你去古城中学教书吗?这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势力,认为你有利用价值,想拉拢你。他们看中的,很可能就是你‘四明山人’的身份背景,以及你与青头帮胡一夫的关系、甚至你与李山虎的关系。他们想通过你,来了解、接触、甚至收编四明山的武装力量。”</p><p class="ql-block">“那我们……”</p><p class="ql-block">“组织上认为可以答应她的邀请,前往古城。”老金语出惊人,但随即补充,语气斩钉截铁,“但是,目标不是去当什么中学教员!”</p><p class="ql-block">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灿雄:“既然张子秀,或者说她背后的长谷川一郎,在古城有如此能量,能轻易为你安排教职,那他们是否能为你安排一个……更能接触到古城日伪核心,更能方便‘活动’的位置呢?比如,古城伪警察局,或者维持会,甚至日军的某些外围机构?”</p><p class="ql-block">灿雄瞬间明白了组织的意图,心脏猛地一跳。这比单纯去当教员,风险何止大了十倍!但相应的,如果成功,所能获得的情报和价值,也将是无可估量的。</p><p class="ql-block">“组织上的意见是,”老金缓缓道,“你可以回信,表示对去古城工作有兴趣,但对教职不甚热衷,觉得难以施展抱负,更希望能进入‘实务部门’,为‘地方安宁’出力。措辞要含蓄,但意思要传到。看看张子秀,或者说她背后的力量,如何反应。这既是对她能量的一次试探,也是为我们下一步行动明确方向。如果她真能办到,说明她在古城日伪体系中确有根基,你打入的价值就更大。如果办不到,或者推三阻四,我们也能对其底细有进一步判断。”</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了。”灿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悸动。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关键时刻,组织需要他走的一步棋。他想起了失去音讯很久的哥哥,想起了还在四明山苦斗的山虎哥,想起了千千万万在日寇铁蹄下挣扎的同胞。个人的安危,已微不足道。</p><p class="ql-block">“如果……他们真的答应了,安排我进入伪政权部门,”灿雄问,声音异常平静,“我的具体任务是什么?”</p><p class="ql-block">“长期潜伏,取得信任,站稳脚跟。”老金一字一句地交代,“首要任务是自保,任何行动必须以安全为前提。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搜集古城日伪军政情报,特别是与扫荡浙东地区相关的情报;摸清日伪特务系统在古城的组织架构、活动规律、人员名单;注意观察长谷川父女及其关系网的活动;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保护我方组织、人员,有可能的话,对当前浙东我军正在进行的收编绿林武装的工作提供帮助。具体任务和接头方式,在你成功立足后,上级会另行安排。你目前的直接领导人,依然是我。”</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按照老金的指示,灿雄用了一周时间,字斟句酌地给张子秀回了一封信。信中,他首先表达了对老同学还记得自己并热心介绍工作的感谢,对古城“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表示向往,对能回乡工作“颇有兴趣”。但笔锋一转,他委婉地提到,自己虽然从事教职,但深感乱世之中,书生报国无门,空有抱负难以施展。在沪上见惯世事纷扰,觉得“教书育人固然重要,然整顿地方,绥靖治安,使乡梓父老能得苟安,亦是男儿应为之事”。他暗示,若有机会,更希望能进入“地方实务机构”学习历练,“做些切实有用之功”。信末,他再次感谢张子秀的好意,表示“若有机缘,必当前往古城拜望,再图后计”,措辞客气而保留,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p><p class="ql-block">信寄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灿雄照常在学校上课、批改作业,执行一些不太紧要的交通任务,但心弦始终紧绷着,留意着是否有来自古城的回音,也留意着身边是否有任何异常动静。老金那边也没有新的指示,只是让他静观其变。</p><p class="ql-block">大约过了半个月,就在灿雄几乎以为对方可能知难而退,或者自己的试探过于明显引起了怀疑时,看门的老校工又递给他一封信。同样的廉价信封,同样的娟秀字迹,落款“古城”。</p><p class="ql-block">这次,信纸只有一页,张子秀的字迹似乎比上次匆忙些,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事情办成”的轻松:</p><p class="ql-block">灿雄学兄惠鉴:</p><p class="ql-block">来信收悉,反复诵读,知兄壮志未减,心系实务,秀子钦佩不已。兄所思,正是当今有志青年应为之事。古城虽小,然百废待兴,正需兄这般有学识、有担当之才俊效力。</p><p class="ql-block">接信后,秀子即多方奔走,托请家父在古城之友人代为斡旋。幸得友人鼎力相助,已为兄在古城县警察局谋得一职,暂定为司法科文书。此职虽非显要,然位涉机要,接触实务甚广,正可一展兄之所长。且警察局长乃家父友人至交,已答应会对兄多加照顾。机会难得,望兄万勿推辞。</p><p class="ql-block">兹附上古城警察局录用函一纸,及赴任所需之沿途通行证件。请兄收信后尽快料理沪上事宜,不日动身前来。抵达古城后,可径往警察局报到,或先至县立中学寻我亦可。秀子在古城扫榻以待,期盼与兄早日重逢,共叙别情,亦共图事业。</p><p class="ql-block">信末,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签名:子秀。</p><p class="ql-block">灿雄放下信纸,从信封里果然倒出一张印制粗糙、盖着“古城县警察局”大红印章的“录用通知书”,以及一张已经填写好他姓名、盖了日伪“浙东行政公署”和“古城县维持会”印章的“良民通行证”。手续齐全,考虑“周到”,仿佛早已料定他必定会答应,且急于让他成行。</p><p class="ql-block">一股寒意,从灿雄脚底直窜头顶。张子秀,或者说她背后的力量,能量之大,行事之果断,远超他之前的预估。短短半个月,就能为一个无任何警务背景的外地青年,在日占区的县警察局谋得一个“司法科文书”的职位,并且连沿途的通行证件都提前备好!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中学教员,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日本商人女儿能办到的事。这充分印证了老金的判断——长谷川一郎在古城日伪体系中根基深厚,张子秀本人也深度参与其中,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对自己这个“四明山人”势在必得。</p><p class="ql-block">他将新的信件和证件立刻呈交给了老金。老金仔细查验了录用函和通行证,脸色凝重。“果然如此。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拉你入圈,而且给的‘饵’相当有分量。司法科文书……这个位置,能接触到案件卷宗、户籍管理、甚至一些内部的通告文件,确实是获取情报的有利位置。但也正因为如此,风险也极大,周围耳目众多,你必须万分小心。”</p><p class="ql-block">他看向灿雄,目光中充满托付与凝重:“灿雄同志,组织上批准你,借此机会,打入古城日伪警察局。此去龙潭虎穴,凶险异常。你的代号为‘启明’。你的任务,除了之前交代的那些,要特别注意摸清这个长谷川一郎在古城的具体活动、与日伪军警特的关联、以及他们针对四明山的具体计划。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获取情报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长期潜伏,才是根本。遇到紧急情况,按预定方案撤离或静默。我会通过新的渠道与你联系。”</p><p class="ql-block">“高顺也是我党同志。你到达古城后,要马上跟他取得联系。”他还告诉灿雄,到古城后跟高顺联系的方法和接头暗语。</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了。”灿雄郑重表示,“请组织放心,我一定谨慎行事,努力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灿雄以“老家祖父病重,需返乡照料”为由,向明强中学递交了辞呈。校长虽觉可惜,但感其孝心,也未多留。灿雄将亭子间里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书籍、笔记、甚至那支钢笔,要么销毁,要么通过秘密渠道转移。他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数学教材作为掩护,将组织上为他准备的少量应急经费和一枚用于紧急情况示警的特定邮票,仔细缝在衣角内衬里。</p><p class="ql-block">离开上海前,他跟义父依依惜别之后,还回了一趟浦东的家。父亲还在码头未归,只有母亲在。他告诉母亲,自己在上海教书不顺,正好浙江古城有个远房亲戚介绍了一份“衙门里的差事”,虽然地方远,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打算过去试试。母亲听了,又是担忧又是欣慰,抹着眼泪给他收拾行李,将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煮了让他带上,又偷偷将攒下的几块银元塞进他包袱最底层,千叮万嘱: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常捎信回来。</p><p class="ql-block">灿雄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心中酸楚难言。他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个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妈,您和爹多保重身体。儿子……儿子一定好好干,混出个人样,接你们过好日子。”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安慰。</p><p class="ql-block">离开草舍,走到江边,他最后望了一眼对岸外滩那片熟悉的、却已物是人非的繁华轮廓。黄浦江水滔滔东去,带走了他懵懂的少年时光,也将载着他驶向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战场。</p><p class="ql-block">他捏了捏怀中那张冰冷的“良民通行证”,又摸了摸衣角内衬里那枚邮票硬硬的轮廓,然后挺起胸膛,拎起简单的行李,大步走向南去的客轮码头。</p><p class="ql-block">汽笛长鸣,客轮缓缓离开喧嚣的十六铺码头,驶入浑浊宽阔的黄浦江。江风浩荡,吹动他额前的短发。灿雄站在船舷边,回望逐渐缩小的上海,高楼广厦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前方,是茫茫的杭州湾,是被日寇铁蹄践踏的浙东大地,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的古城。</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启明”,他的战场,从上海的弄堂街角,转移到了古城警察局,以及那张由温柔谎言和残酷阴谋编织而成的无形大网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此刻,在数百里外的古城,那家新开张不久、名为“东瀛料理 长谷川”的日式饭店二楼雅室里,身穿和服、举止优雅的长谷川一郎,正与一位穿着伪警察制服的中年男子对坐品茗。听完女儿的汇报,他微微颔首,用流利的中文对那警官笑道:“刘桑,这次多谢了。那个年轻人,就拜托你多多‘关照’了。四明山那边,正需要这样‘合适’的本地眼睛和手脚。”</p><p class="ql-block">被称为“刘桑”的警察官连忙躬身:“长谷川先生放心,属下一定安排妥当,让他……好好为皇军,为古城治安效力。”</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古城街道,行人神色惶惶,太阳旗在岗楼上无力地垂着。一场针对四明山根据地的暗战,已悄然拉开了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