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凡相的年

夏阳

　　当城市霓虹彻夜闪烁，年味被熏蒸成随即可享的欢乐时，我心底反倒生出一念清净：逆着人潮西行，入流岭深处，临恒水之畔，登阳虚之巅，往静虚寺中，赴一场不同凡相的新年之约。

行至山脚，恒水犹带残冰，寒波映日，清光泠然。抬眼望去，阳虚山苍松覆岭，翠柏含烟，一条石阶小径穿林而上，若隐若现，如通天界。

跨一步入空灵幽境，上千阶达阳虚洞天。

石阶覆满经年苔痕与落松，藏着山月不语的禅意。清冽山风裹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入鼻即醒，涤荡心脾。愈往上，尘世愈远，人间车马声渐渐消散，唯余松涛阵阵、梵音轻扬，将一身浮躁尽数抚平。

除夕暮色，自群峰间缓缓降临。静虚寺踞于绝尘岩上，本就是一方悬于尘外的净土。殿宇依着幽蓝天光，轮廓安然；廊下灯笼次第点亮，一灯如豆，在苍茫山野间，孤高而温暖。

除夕守岁法会开启，大殿之上烛火煌煌，宝相庄严，慈眸低瞰。我与四方善信同坐蒲团，随僧众诵经祈福。梵音沉浑，绕梁不绝，声声入心。每一次顶礼叩拜，额触大地，微凉透骨，烦忧自散；香烟袅袅，直上云霄，将人间祈愿，托付与天地山河。一念虔诚，万般清净，往日尘劳，于此渐渐放下。

大年初一，天未破晓，钟声先至。那钟鸣非人间凡响，是山之沉吟、地之吐纳，浑厚苍凉，震落松间薄霜，唤醒千山万壑。我于钟声中醒来，身心如洗。早课梵唱，清越悠扬，字字分明，与群山呼吸相应，与天地气韵相合。立在廊下远眺，东方渐白，恒水如练，蜿蜒于群峰之间，山河壮阔与禅院精微，在此浑然一体。

白日暖阳，越岭而来，洒满庭院。我倚朱柱而立，看光影缓缓移转，时光慢得近乎静止。一位僧者执帚扫叶，竹帚轻扬，沙沙作响，动静皆是禅意。偶有山民进香，携一身霜气，怀一片诚心，礼佛跪拜，眉目间是朴素的虔诚。

午后静坐藏经阁旁，手捧经卷，沐日读文，心无杂念。风过檐铃，叮当有声，一呼一吸，皆成清净；一念一止，尽是安然。不求顿悟，只在此刻，与山、与寺、与心，默然相守。尘世的热闹是一时，心间的安宁是一世，这便是独属于我的不同凡相。

归去之时，再回首山门。静虚寺静卧阳虚山巅，后倚层峦叠嶂，下临恒水长流。我带走了不只是衣襟间的淡淡檀香，更是山河古寺赐予的沉静底气。

这一场在静虚寺的新年，是繁华谢幕后的归真，是喧嚣扰攘中的觉醒。心，在山风里澄澈，在流水间清明，在慈悲中安顿。从此纵返人间红尘，心底亦常存一方净土——是阳虚山的晨钟，是静虚寺的暮鼓，是念念不迷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