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过年习俗——开财门，出行

张先和

　　正月初一，是春节最具仪式感的开端。而在衡阳西乡老家，这一天的年味，从开财门与出行这两个独特的习俗中扑面而来。它藏着长辈对生活的向往，也藏着我们这一辈人最温暖的童年印记。

一.、开财门

大年夜守岁到凌晨初一点时，各家各户都关闭外出的大门和小门，在未开财门前不能随意打开，等待开财门时再开门迎财。

为了开好财门，各家都事先作了充分准备，首先年前购好鞭炮，一般选择购“浏阳鞭炮”或“醴陵鞭炮”，质量好，哑炮少，响声大。大多是购500响、千子度，有钱人家购“大地红”或卷筒炮。二是烘干鞭炮，大年夜晚上，把鞭炮用纸垫着放灶头上烘干，以便放时个个响。烘时掌握分寸，不能靠近火或接触火星，怕引起自燃。三是确定专人负责燃放，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开财门大家都想抢第一，生怕别人抢先，但本屋场基本上都是张先庆一家在五点或五点半就开始放鞭炮，这时大哥二哥赶紧拿鞭炮和火钳甲红火屎往大门边跑，我急忙打开横套屋大门，大哥把鞭炮引子点燃往街基上一丢，“叭叭叭”的响声震耳犹聋，一丛丛白色烟雾向上升起，象大雾一样弥漫着整个街基禾场坪，有时还顺风往开着门的屋内飘，一股呛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但没有人嫌弃，大家认为这是“财雾”，财到家了。紧接着其他几户的门口鞭炮也响起来，生怕迟了时间财神到别人家去了。但我家不是第二就是笫三，决不会落后。开完财门后差不久天就蒙蒙亮了，小孩开始到街基上检个别未燃的鞭炮，收存起来单个放。

开财门也有些不成文的规序：

一是把握时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但不是中央电视台播放联欢晚会时十二点正，而是凌晨5点半至6点，刚好天亮。太早天未亮，惊扰别人唾觉，太迟，财神被别人请走了。刚好天麻麻亮，寓意逐渐走向光明，财神是光明神，不喜欢阴涩黑暗。

二要鞭炮要响得久一点。一般有钱人家财门开得早，鞭炮放得久。据父母讲，解放前，本村廖瓦屋廖洪提和对面山灌场坪宁义生刚从外地搬迁来此居住。对面相望，相距不是300米。第二年，约定开财门放鞭炮比赛，看谁放得久。二人先年用谷萝挑几担鞭炮回家。从凌晨五点放起，一直放到上午10点，烟雾迷漫几座山，响声络绎不绝，引来本村上下周围几里远几百群众赶来观看，热闹异常，一时传为佳话。解放后，虽没有人斗富，但开财门放鞭跑都不会小气，一般都放500响、千子度或大地红。我们雷公村老家有千响鞭炮就不错了，再没钱，也要放300至500响。

三是以鞭炮响声论吉凶。开财门鞭炮响声大，清脆，全部响完，寓意今年运气好，如响声闷，中断又点第二次，或最后还有一节不响的剩炮，自觉今年运势差，背着思想包袱。其实都是心理作用，响声和不断引子与鞭炮的质量和干湿有关。由了有思想包袱，往往在这一年也就碰了一些不顺心的事。是你预设了坑，那有不摔跤。

四是鞭炮灰尘初一不能往外扫。为方便客人拜年行走，用扫帚把己放的鞭炮灰尘靠墙璧扫成一堆，等初二日才清扫倒掉。因为初一不“出财”。

　　开财门后，家里睌辈要向长辈拜年，相互祝福，全家吃早饭。老家初一的早饭都很早，一般在7点前要吃完。老辈们说是越吃越亮，其实是为了防止同屋场人来窜门拜年而白己正在吃饭引起尴尬。初一吃饭也有讲究：菜要全部新置办，不能用过年的剩菜。不吃鸡，以免一年“叽叽喳喳”惹口舌，鱼只吃中间部分，留下头尾，寓意有头有尾，必吃青葱下的面条，这年会“清清白白”。早上这一歺每样菜都吃一点，叫“到处有吃”。不能讲我不吃，只能讲我吃好了。

初一日这天要讲吉利话：打烂碗盏叫“岁岁（碎碎）平安”！汤倒桌上叫“水样发”，叫人添饭叫“添喜（起）”，见人要叫“恭喜发财”。就是矛盾很深的家庭初一见面都要相互道贺。母亲常给我们讲一个“初一开财门，讨彩头”的典故：

从前有甲乙两户人家矛盾很深，甲家在大年夜扎了一个纸画面目凶恶的稻草人送到乙家大门边。乙家清早开财门打开大门时，稻草人向怀里扑来。乙见状双手扶住，大喊儿子：“快放鞭炮，财神到家了”。一阵鞭炮声，全家恭恭敬敬把稻草人安放到后堂。乙这一年顺风顺水。第二年大年夜，乙就把稻草人送至甲家大门边，初一开财门甲打开大门时自己扎的稻草人扑面而来，甲闷闷不乐，骂声说：“各甲背时鬼又打转了。”用火烧掉，结果甲这一年忧思成疾，大病一场，家里也不顺。这说明事在人为，心量宽大，坏事变好事。心狭气逆，总觉事不顺。1968至1969年破四旧，立四新，正月初一要出集体工挖山，老家生产队廖瓦屋青年廖俊运爱开玩笑，每年背着锄头到雷公村集合，一到禾扬坪看见同龄人就说：“我一锄头挖死你”，还做着样子。别人也回敬他，“挖死你自己。”他还讲了很多不吉利话，我亲眼所见。母亲忙对我说：他是颠子，不要逗他。大家也都相安没事。所以讲好话，图吉利，碰霉头，大多是心理作用。好话三句心中暖。话不投机气不平，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二、出行

初一第一次离开家门外出，叫出行。出行的时辰和方向宜不宜，关系到出行人这一年的运气。在老家，出行有两种：一是向附近亲友家出行，先年约好时间，亲友家装好团盒换杂、烫好酒、备好“千子响鞭炮作准备。出行方拿一些先年备好的礼盒作礼物（也有不拿任何礼物的）准时到达，鞭饱震响，互道祝贺。掛红（吃团盒换杂叫掛红，因团盒中间一格有红纸盖面，叫掛红），然后鞭炮走送回家，不吃中饭，也不会互送红包（初一不出才）。二是出天行，对附近没有亲友或亲友家方向当年不吉的，就选择出天行。所谓“出天行”，就是按历书记载的吉方出行，然后折一些树枝柴（财）回家，用鞭饱迎柴（财）进屋。在老家住在远村陋角，人烟稀小，大多数家庭都选择在初一清早出天行。因为当天出好行，后走东南西比就无所顾忌了。

我家父母未读过书，他（她）们也不会看历书，不大懂得吉凶方向。从我懂事起，每年都千扁篇一律地去离屋150米远的西北方藕田坵田边一个几尺深泉水氹挑水。开财门后，父亲和我三兄弟打着火把（后用电简），挑着一担木桶到水氹边，用竹勺着往水氹边舀水到桶里，然后由大哥挑着往家走，我们顺势在山边折几根嫩柴跟在后，到街基边，母亲忙放鞭炮迎接，口中念叨着：“水涨船高，财源广进，水样发”，然后每人喝一杯母亲准备的糖水茶，并掛红吃爪子、薯片等换杂。母亲从不跟着我们出行，她说：你们顺利、发财，我负责接财，守财。她究竟是那一天出行我们也不知道，可能她心愿子女好就行了，自己无所谓。

初一日也有很多规序和忌畏：

一是择时。旧社会都是以邵阳隆回县下塘铺李复生编的日历通书择时。近代都是以香港周易大师宋邵光编的掛历和夕香港皇历通书《聚宝楼》确立的日时为依据。结合自家主人的生庚是否与时“刑冲克害”。因为初一日的日子无可选，而且要求是上午寅、卯、辰、午几个时辰内，因为下午有时要接待客人。而且笫二天（初二）时辰和方向又变了，也没时间等。

二是择向。就是选择方向，时是应天，向是应地。择向是根据古代“方位堪舆”理念来的。年向是“三煞口决”年支四句话轮换，如今年丙午年，按年支：寅午戍年，三煞北方亥子丑方向不宜动土。但曰向不同，日是垵六十甲子轮回，每一日的财神，喜神，贵神和凶神方向不同，六十天轮流转。日历书在初一日都有标明，如2026年正月初一日是壬戍日，喜神财神正南方，贵神正东方吉。

　　三是碰彩头。指的是初一日出沿途碰到的人和事，被认为是今年运势的预兆。在老家，一家人出行时都是男主人走前面，一方面体现男方是家庭领军人物，碰到熟人便于打招乎，二是男属阳，女属阴，应男前女后，第一个见到男熟人，吉。如出行碰见第一个人是女人，而且是“白虎”（据说是没有体毛之女），那今年就倒楣透顶。如先己碰到男的打了招乎后再碰到“白虎”女无妨。如出行碰见结婚，抬棺（官财）有财发，顺利。

四是出行时不能空手而归，要折一些柴（财）回家。寓意招财进宝。所以县城的中州公园由于环境优美，每年出行的人特别多，折树枝也多，禁而不止，有的干脆背地上干柴回家。所以列宁说：“习惯力量是最可怕的。”

老家过年开财门，出行，是西乡人过年的仪式。如今城镇禁放烟花爆竹，开财门的习俗已慢慢淡出了视野。但在未禁炮竹的边远农村，仍有人在传承这一旧俗：鞭炮换成了礼花，照耀着寂寞的山庄和山村振兴的美好明天。出行虽随意，但仍不忘去学生“文具店”买一本聚宝楼》历书看看，不误方向时辰。他们认为，这些习俗并不是迷信，是代代相传的新年祈愿。留住习俗，便留住了年味，便留住了对故乡的记忆。